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夜色已深,窗外蝉鸣渐稀。
林青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众人,正想说什么,步流音忽然站起身来。
“青云。”步流音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林青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步流音。
烛光下,她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神色复杂——
有犹豫,有忐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他心中忽然一动,猛然想起那日废墟边步流云的托付——
“流音若跟了你,做妾也行,做平妻也行,我都认。”
彼时他应得郑重,可此刻步流音单独相召,莫非便是要说开此事?
他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耳根霎时烧得通红,心跳如擂鼓,手足竟有些无措。
“好……好吧。”林青云尴尬点了点头,起身便要领步流音往书房去。
“哎——”黄月璃睁开眼,一双灵动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还要单独说?莫不是——”
“月璃!”步流音脸颊微红,连忙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你希望怎么想?”黄月璃歪着头,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又没说是什么事,你急什么?”
步流音被她这一问,脸上更烫了,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窘迫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青云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想替步流音解围,却听黄月璃又道:
“单独约见,难不成是要谈情说爱,还是要去行那羞人的事?如若不然,何必这般鬼鬼祟祟的?有话便在这里说,咱们几个一起听,一起参详,岂不更好?”
黄月璃说完,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步流音,那目光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得意得很。
此言一出,步流音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
她咬着唇,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青云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根通红,目光躲闪,不敢看步流音,也不敢看黄月璃。
他偷偷看来一眼柳如玉,似乎想要寻求帮助,“如玉?你……”
柳如玉微微一笑,抬眸看了黄月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月璃姐姐,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太不饶人。”
黄月璃被她说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又没说错什么……”
柳如玉也不理她,转向步流音,温声道:“流音姐,你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罢。有我和月璃姐姐在,也好帮你参详参详。况且——”
她顿了顿,看了林青云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青云这个人,有时笨得很,你若不把话说透,他未必听得明白。”
林青云闻言,面上微窘,却也不好反驳,只轻咳一声,算是默认了。
步流音看着柳如玉,又看了看黄月璃,心中那点忐忑与尴尬,竟在这温言软语中消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在这里说罢。”
步流音将招娣发现亵裤、交给梅三娘、梅三娘又命招娣将亵裤送到林宅给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到“亵裤”二字时,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红晕未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显是心中仍有些窘迫。
黄月璃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一个男子,藏女子的亵裤在衣裳里,无非四种来路——偷的、抢的、买的、送的。”
买的——
他若想女人,光明正大去窑子便是。
青楼也好,暗门子也罢,高矮胖瘦,成熟青涩,什么样的人没有?
花几钱银子便是,何至于买条亵裤回来藏在衣裳里?
那东西又不能吃不能用,藏在身上把玩,想想便恶心。
偷的——
那便是趁人不备,偷了人家晾晒的衣物藏起来把玩。
这等行径,便是戏文里都没听过,不是死变态是什么?
抢的——
那便是强暴了人家女子,夺了这物件当作战利品,留着日后回味。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畜牲,畜生都不如。
送的——
那说明他在杭州城有相好的,二人有了肌肤之亲。
那女子便将贴身之物赠与他作念想。
至于是不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那就不好说了。
步流音听着黄月璃这番分析,虽觉她言语直白,却句句在理。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月璃说得是。我也觉得,流风定是在外头有了相好的。”
柳如玉道:“流音姐,你可曾见过那亵裤?是什么样的料子、花色?”
步流音一怔,回想片刻,道:“桃红色的亵裤,窄窄的,薄薄的,上头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花,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之物。”
“桃红色……兰花……”柳如玉喃喃重复,眉头微蹙。
“这倒不像是窑子里那些女子用的东西。窑姐儿的亵裤,多半是大红大绿,绣的是鸳鸯戏水、凤穿牡丹,图个喜庆吉利。但窄窄的,薄薄的,倒也不像是良家女子的物件。”
黄月璃接口道:“这么说来,即便不是窑姐儿,也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步流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此事蹊跷,若不查清楚,只怕流风会越陷越深。”
林青云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流音姐,那亵裤可还在你手中?”
步流音点头:“在。我收在房里,用布包着。”
说罢起身转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青布小包,双手递到林青云面前。
林青云接过,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条桃红色女子亵裤,湖丝料子,边缘绣着兰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良。
他将亵裤展开,就着烛光细细端详,忽然眉头微蹙——
那布料上,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非兰非麝,不似脂粉,倒像是什么药物残留,心中疑虑顿生,却又无从捉摸。
步流音问道:“青云,你说……流风他会不会是被人设计了?”
“有可能。”林青云缓缓道,“流风公子虽说不算太年轻了,但毕竟阅历浅,又有些……嗯,心思活络。若有人存心设计,他未必能识破。”
黄月璃冷笑一声:“分明是色胆包天。那晏素娥的事,你忘了?他见了人家,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人家身上。这般没出息,不被人设计才怪。”
步流音听她提起晏素娥,心中一动:“月璃是说……那亵裤是晏素娥的?”
黄月璃摊了摊手:“我可没说。只是觉得,流风在杭州认识的女人,除了咱们几个,便是那晏素娥了。咱们几个自然不会送他亵裤,那便只剩晏素娥了。”
柳如玉沉吟道:“晏素娥……那女子,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若她存心勾引流风,流风未必能把持得住。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林青云,“那日你放她走时,她看流风的眼神,便有些不对。”
林青云回想那日情景,晏素娥离去时,确实回头看了步流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如今想来,确有蹊跷。
黄月璃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嘟囔道:“困了困了,我去睡了。”
说着,便往自己房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步流音一眼,促狭地笑了笑,“流音姐,你若还有话要单独与青云说,我可真走了啊。”
步流音被她这一说,脸上又泛起红晕,嗔道:“月璃,你快去睡罢,莫要再打趣了。”
说完她着急忙慌地离开。
柳如玉也起身告辞。
半山柳宅离城太远,最近她就带着青桃暂住在附近——
正是林青云刚来杭州时小住过几日那处小院。
堂中只剩林青云一人。
他一个人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