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步流风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堂中气氛稍稍松动了几分。
柳如玉轻叹一声,开口道:“梅三娘的事,我还有些话要说。”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
柳如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来。
梅三娘的夫君蔡安,与柳家管家柳敬是八拜之交。
红梅客栈以前不叫红梅客栈,叫蔡记客栈。
蔡安三十岁那年,染了肺痨,拖了大半年,药石罔效,终究没熬过去。
临终前,他拉着三娘的手,说:“这客栈给你,你改个名,往后寻个可心的人,莫要辜负了这好光阴。”
三娘哭着应了,将客栈改名“红梅客栈。”
梅三娘那年才十九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她生得好看,又能干,虽是寡妇,来提亲的人却,有郊外的地主,有米行的少掌柜,有衙门的小吏,还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可她一个都没应。
她把蔡安老家的父母接到杭州来住,又供蔡安的幼弟蔡凡读书。
那蔡凡如今也二十出头了,在嘉兴府学读书,文章做得极好。
步流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中的茶盏不知不觉已倾斜了,温热的茶水顺着盏沿缓缓流出,滴在她的裙摆上,她竟浑然不觉。
她想起自己。
也是十九岁那年,丈夫沈秀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她也成了寡妇。
婆家嫌她克夫,妯娌排挤她,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
她咬着牙忍了三年,守满了孝,才回到步家。
而梅三娘守了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步流音想着想着眼眶便红了。
她连忙垂下眼帘,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不让泪落下来。
柳如玉见她神色有异,知她触景生情,心中歉然,低声道:“流音姐,对不住,我不该说这些……”
步流音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都过去了。”
林青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寒绡,你去取三百两银票来。”
沈寒绡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林青云转向众人,沉声道:“梅三娘、穆八斤、阿贵、来福、周婶……这些人,不能白死。他们的家人,咱们得管。”
柳如玉郑重点了点头,继续说客栈的人和事。
穆八斤,因生下来便有八斤重,爹娘便给他取了这个名。
他家在钱塘县乡下,父亲早逝,只有一个老娘,年近五十,常年卧病在床。
八斤是个孝子,每个月挣的银子,大半都寄回去给老娘抓药。
他自己在客栈里省吃俭用,却从不叫苦。
八斤下面还有个妹妹,今年才十四岁,还没出阁。
八斤常说:“等再攒两年银子,给大妞置办一副好嫁妆,寻个好人家嫁了,我便对得起死去的爹了。”
他还说,等大妞出了阁,他便把老娘接到杭州来住,不再让她一个人在乡下受苦。
来福是杭州城本地人。
他和妻子都是家里独苗。
父亲早年伤了腿,干不得重活;母亲有哮喘;岳父是个木匠,可年岁大了;岳母有心疼病。
来福和妻子有两个孩子,大的九岁,是个女儿,小的才五岁,是个儿子。
阿贵的妻子姓李,是个贤惠的女子,嫁给阿贵后,夫妻恩爱,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和美。
可惜好景不长,李娘子生下儿子,便得了产后风,撒手人寰。
阿贵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孩子拉扯大。
至于周婶,她的事最是令人心酸,也最是令人敬佩。
她原是城北金裁缝的媳妇。
金裁缝手艺好,人也厚道,在城北一带颇有名气。
可惜他命短,二十八岁那年得了急症,三天便没了,撇下周婶和一个四岁的儿子,还有金裁缝那年迈的老娘——
金裁缝原本有一弟一妹,可惜都没成年就夭折了。
金家本就不富裕,金裁缝一死,更是断了生计。
周婶一个女人家,要养活自己和儿子,还要伺候婆婆。
有人给她说媒,劝她改嫁。
周婶思来想去,提了一个条件:要带着原先的婆婆和自己儿子一起改嫁。
婆婆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
儿子还小,不能没有娘。
谁要娶她,就得连他们一块儿娶。
那条件一开,说媒的人走了大半。
谁愿意娶一个带着前婆婆和前房儿子的女人?
那不是娶媳妇,是接一座山回去。
可偏偏就有一个人,愿意接这座山。
那人姓成,名叫成守文,住在盐桥附近,是个读书人。
成守文也是丧妻没多久,和前妻有两个孩子,在私塾教书。
他听说了周婶的事,便托人去说媒,说:“这妇人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好女子。我愿意娶她,也愿意养她的前婆婆和儿子。”
成守文娶了周婶,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虽清苦,却也和美。
周婶带着儿子和前婆婆搬进了成家,一家七口,挤在三间破屋里,全靠成守文教书和周婶在客栈做工的微薄收入维持,就这样过了几年,也生了两个孩子。
三年前,成守文不慎失足掉入河里淹死了。
他死后,周婶要照顾金裁缝的老娘和成守文的老娘。
她自己那十三岁的儿子,成守文和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成守文和周婶的两个孩子,也都靠她一个人撑着。
柳如玉说完,堂中一片死寂。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揖:“林某无能,救不了他们,只能替他们照顾好家人。往后每年,林某都会派人送银子过去,绝不让他们的家人受半分委屈。”
步流音闻言,也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悉数递向林青云:“青云,这是我们步家的一点心意,你——”
“流音姐。”林青云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将那叠银票推了回去,“步家驰援,已是大恩。这些银子该我出。你且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步流音被他按住手背,只觉那掌心温热,烫得她心头一跳。
她连忙缩回手,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那……那便依青云。”
林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唐突,也收回了手,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沈寒绡很快便从书房回来,手中捧着一只青布小包,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接过,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十五张银票,每张二十两,共三百两。
他将银票一张一张地展开,就着烛光细看——
大明恒隆票号的印记,朱红印泥,全国通兑。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寒绡身上。
“明日一早,看有没有钱庄还在营业的,去换成银子,分给他们的家人。一家一家地送,亲手交到他们手里,莫要假手于人。”
他顿了顿,“另外,看下能否买几口好棺材,不要省钱。人活着时没享过福,死了得有个体面。这个钱额外支出,不算在这三百两之内。”
沈寒绡点了点头,没有应声,小心翼翼接过银票,仔细折叠收好。
林青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吩咐:“红梅客栈上下,还有杂工招娣和帮厨董婶幸免于难。三娘她们不在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你问下二人,她们若愿意,便留在林宅做事。工钱不能比在三娘手下少。”
沈寒绡转身离开,立刻风风火火去忙活了。
林青云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念道:三娘、八斤、阿贵、来福、周婶……
你们在九泉之下,安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