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步流皓与步威二人轮番讲述红梅客栈之惨状,一字一句,如钝刀割肉,剜得大家头鲜血淋漓。
两人声音沙哑,断续着将那夜的景象一一道来——
梅三娘倒在柜台之后,衣衫碎裂,身上青紫交加,更有火烫之痕,惨遭凌辱,折磨致死;
穆八斤倒在大街上,内脏从口鼻中涌出,面目全非;
阿贵、来福、周婶,无一幸免,死状各异,却同样惨不忍睹。
说到梅三娘时,步威喉头滚动,几度哽咽:“三娘她……她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帮畜生,还把算盘珠子……塞……”
步威说不下去了。
林青云听着,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梅三娘——
那个在红梅客栈柜台后拨算盘的娇小妇人,三十四五岁年纪,相貌出众,更有一股干练利落的气度,她待步家众人极好;
穆八斤那个憨厚老实的胖子,前几日还帮忙去赶猪;
阿贵做的卤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这些人,有些他见过;
有些他没见过只听说过。
可如今,他们都死了。
死得那般惨,那般不甘,那般毫无尊严。
林青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却仿佛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青云……”柳如玉坐在他身侧,见他面色灰败,知他心中悲痛,轻声唤道。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手温软微凉,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人死不能复生。三娘她们……走得惨,可咱们活着的人,得替她们讨个公道。”
林青云睁开眼,看着柳如玉。
烛光下,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柳如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只手冰凉如铁,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步流风坐在下首,身上裹着绷带。
他的额头上一道血痕尚未结痂,眼眶红肿。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脚尖,那模样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步流皓转向步流风,沉声道:“流风哥,那独眼人,你可看清了他的模样?”
步流风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看……看清了。”
“他……他只有一只眼,左眼瞎了,裹着黑布。”
“身材不高,却很精悍,站在那里像一截铁桩。”
“他手里提着一柄铡刀。”
“那刀拆卸过,只留刀刃部分,足足有四尺来长,刀身上沾着血……”
他越说越急,声音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他武功极高,腿法尤其厉害。”
“我一剑刺过去,他闪都不闪,却后发先至,一脚踢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飞出去两丈多远。”
“一连好几次,我每次爬起来,就被他踢飞出去……”
步流风说着,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用刀背在我背上划了几下。”
“我以为他要杀我,可他没有。”
“他用刀尖在我脸上比划,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那刀尖冰凉,带着血腥气,在我唇上蹭了蹭,像是在描摹什么。”
“我吓得浑身发抖,可一动也不敢动。”
步流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后来……后来他收回刀,抬起脚,用鞋底在我脸上蹭。就好像我的脸是他的擦鞋布。”步流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最后……最后他解开了裤带……他……他对着我的脸……浇了尿……”他整个人伏在桌上,双肩剧烈耸动,哭得像个孩子。
那哭声压抑而凄厉,听得众人心头酸涩难当。
步流皓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
这次他没有取笑步流风。
他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步流风的背,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却带着几分手足之情。
沈寒绡立在门边,抱着开山斧,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步流风说到“独眼”“铡刀”“腿法出众”“弹跳极好”时,她眉头猛地一皱,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常山码头,那个精悍干练、替林青云安排船只的汉子。
那人是独眼么?
不,那时他双目完好,意气风发。
可后来……
沈寒绡脱口而出:“是曲——”
“良”字尚未出口,一只温软的手掌已捂住了她的嘴。
黄月璃不知何时已从椅上起身,悄无声息地掠至沈寒绡身侧,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面色凝重如水,目光扫过堂中,最后落在东侧那间客房的房门上——
那里头,紫鸠正在为步流云准备最后一次药浴。
沈寒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醒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黄月璃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面色依旧凝重。
“曲什么?”步流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二人,满脸困惑。
“没什么!你听错了!”黄月璃淡淡道,“沈姑娘是说,‘去’他娘的。你听错了。她这人性子直,口无遮拦,大家莫要见怪!”
步流风“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又低下头去,继续抽泣。
林青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曲良——那个在常山替他安排船只的汉子,那个见识广博、心思缜密的人物,那个被应熊当众刺瞎一目、从此销声匿迹的独眼人。
他记得曲良——那时候他还没有瞎掉一直眼睛——
那双精明而圆滑的眼睛;记得他说话时滴水不漏的分寸感;记得他替自己安排船只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可如今,曲良竟成了这般模样——
踩人脸面,以尿浇头,羞辱一个失去反抗之力的人。
这是报复,还是泄愤?
是对应熊的恨意无处发泄,转而迁怒于旁人?
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林青云想起那日在码头上,曲良煽风点火,成功激起民愤。
他看着罗贵被馄饨摊少妇用滚水浇地得奄奄一息,嘴角浮现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快意恩仇的畅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他享受的不是复仇的结果,而是复仇的过程——
看着对手在绝望中挣扎、哀嚎、一点点失去尊严,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如今,步流风成了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
曲良用鞋底蹭他的脸,用尿浇他的头,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羞辱他。
让他记住,让他永远忘不了,让他一辈子活在这份屈辱里。
这才是最可怕的。
林青云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转向步流风,温声道:“流风公子,你伤得不轻,先去歇息罢。这几日好生养伤,旁的事,莫要多想。”
步流风抬起头,看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感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多谢”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步威上前,扶着他往后院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