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流音这两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步流云床前。
步流云的毒虽已解了大半，可身子依旧虚弱，面色苍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咳嗽几声，便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步流音端着一碗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步流云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上好一会儿才能吞下去，可他没有拒绝，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二哥。”步流音放下药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紫鸠说了，今日毒就解完，过几日便能下床了。”
步流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正说着，招娣从外头进来。
她是红梅客栈的杂役，那日奉三娘的命来把步流风偷藏亵裤的事情告诉步流音。
但变故太多，还没等她找机会单独说，红梅客栈就遭逢灾难，就只能住在了林宅。
她站在门边，低着头，欲言又止。
步流音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招娣婶，怎么了？”
招娣咬了咬唇，抬起头，眼眶微红，低声道：“流音小姐，我有件事……两日前便想与您说的。可这两日……三娘，八斤他们……我……我便……”
她说着，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有落下来，“我想着……三娘交代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得跟您说……”
步流音听着，心中一酸。
这招娣，在红梅客栈做了十来年杂役，与梅三娘、穆八斤等人朝夕相处，情同家人。
那日，她若留在红梅客栈，只怕也……
步流音不敢再想，只伸手拍了拍招娣的肩，温声道：“难为你了。什么事，你只管说。”
招娣抹了抹眼角，从手里拿出一件男子的中衣，递给步流音，声音压得更低了：
“流音小姐，这是……这是流风公子的衣裳。”
“我两日前洗的时候，便发现里头夹着一条……一条女子的亵裤……”
“当时想禀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出了那档子事……”
“这两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该瞒着您……”
步流音接过那件中衣，翻开一看，果然有一条桃红色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中衣的夹层里。
那亵裤用料考究，是上等的湖丝，边缘绣着兰花，一看便不是寻常女子之物。
步流音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
她虽嫁过人，有过男女之欢的经历，可毕竟是个女子，拿着弟弟衣裳里藏着的女子亵裤，如何能不羞？
可羞过之后，便是深深的疑虑。
流风那孩子，虽然不成器，却也不是那种轻浮浪荡之辈。
他怎么会……
怎么会把女子的亵裤藏在衣裳里？
这亵裤是谁的？
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步流音正想着，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连忙将亵裤塞回招娣手里，快步走进屋去。
步流云正撑着床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步流音连忙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急声道：“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步流云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却落在步流音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方才……和招娣说什么？”
步流音一怔，连忙摇头：“没什么。招娣就是问问我，有几件衣裳要洗。”
步流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当我……当我瞎了？你那张脸……红成那样……分明是……分明是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步流音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步流云喘了口气，又道：“是……是流风的事？”
步流音低下头，没有说话。
步流云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又咳嗽了几声，声音陡然转厉：“那不成器的东西，又做了什么事？”
步流音连忙扶住他，温声道：“二哥，你别动气。流风弟他……”
“他老大不小的人了，今年都十九了。”
“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和嫂子有一个孩子了。”
“流风便是……”
“便是想女子，有那方面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你莫要——”
“人之常情？”步流云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怒意。
“他若想女人，光明正大地娶一房便是！”
“便是纳妾，步家也不是纳不起！”
“可他呢？”
“他竟偷偷摸摸藏女子的衣物在自个儿衣裳里头，算怎么回事？”
“我步家的子弟，何曾出过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事若传出去，我步家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胸口那两道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步流云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流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替我去……去看着那不成器的东西。莫要让他……再闯祸了。”
步流音点了点：“二哥放心，我省得。”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道，“二哥，流风弟藏女子衣物这事……要不要和青云说一声？他心思缜密，看事通透，或许……能帮着查查那衣物的来路，也好知道流风弟究竟和什么人来往。”
步流云闻言，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说？”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事传出去，我步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这张脸，也没处放。”
步流音低下头，不再言语。
堂中一时沉默。
过了片刻，步流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沉稳了许多。
“还是说吧。”他的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云不是那等轻薄之人，他是君子。”
“君子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看轻了旁人，更不会带着偏见去揣度。”
“况且……他睿智而心细，看事往往比咱们通透。”
“也许……也许事情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衣物的来路，流风那孩子为何要藏，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
步流音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林青云的为人，她是信得过的。
可一想到要单独与他说这种事，她的脸便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二哥。”步流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种事……我……我一个女子，单独与他说……不妥当罢？”
步流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的味道。
“妥。”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妥得很。”
步流音抬起头，正对上二哥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脸上更烫了，“二哥，你——”
“就你去说。”步流云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女子，他是男子。”
“这事由你私下与他讲，才不显得刻意。”
“你二人都是知书达理之人，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妥？”
“难道让我这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去说？”
“还是让步威、步勇那些粗人去说？”
步流音咬了咬唇，知道二哥说得有理，可心中那股羞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站起身，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房门。
屋内，步流云靠在枕头上，望着步流音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
“正好……”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让他们……多处处。多处处，便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