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傍晚，他们赶到了城南祖家。
祖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杭州城里也算数得着的富户。
宅院三进三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此刻，大门被砸得稀烂，门板上满是刀痕，门槛上血迹斑斑。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着锦袍，有的穿着布衣，显是主人和仆役都没能逃过这一劫。
林青云在院中搜索了片刻，每一间屋子都翻遍了，每一具尸体都查验过了，没有发现任何活口。
他直起身，长叹一声，正欲招呼黄月璃离去。
“且慢。”黄月璃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她立在院中央，闭上双眼，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什么极细微的气息。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后院方向。
“那里有人。”黄月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活的。”
林青云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后院，隐约有几间低矮的屋舍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你确定？”林青云急声道。
黄月璃没有答话，只是快步朝后院走去。
林青云连忙跟上，二人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来到后院角落。
这里是一排低矮的杂屋，左边是柴房，右边是茅厕，正中间是一间用竹篱笆围着的鸡棚。
鸡棚不大，不过丈许见方，里头散落着几根鸡毛和一堆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禽类的腥臊之气。
黄月璃在鸡棚前停下脚步，蹲下身，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鼻翼翕动的幅度更大了些，仿佛在分辨什么极其微弱的气息。
“就在这里头。”黄月璃睁开眼，指着那堆干草，“气息很弱，像是受了惊吓，又饿了好几日。是人，还是个孩子。”
林青云蹲下身，轻轻拨开干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孩子蜷缩着身子钻进去，洞口处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泥土尚未干透。
他将手伸入洞中，指尖触到一团温热的、瑟瑟发抖的东西。
“别……别杀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洞中传出，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像是受惊的小兽，“求求你……别杀我……我、我什么都不说……”
林青云心头一酸，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坏人已经走了，你出来吧。”
洞中沉默了片刻，那团东西又往里头缩了缩，抖得更厉害了。
林青云没有催促，只是将手伸在洞口，一动不动。
黄月璃也蹲在一旁，放缓了声音，轻声道：“小姑娘，我们是好人。你闻闻，我身上没有血腥气，对不对？”
洞中又沉默了片刻，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从洞中伸了出来，怯怯地碰了碰林青云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那只手又伸了出来，这回没有缩回去，而是抓住了他的手指。
林青云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慢慢地将她从洞中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上全是泥灰，分不清眉眼。
她的衣裳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淤青和划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沾满了干草和泥土，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蜷缩在林青云怀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一声不吭。
黄月璃凑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低声道：“没有大碍，就是饿的、吓的。身子骨倒还结实。”
林青云将小姑娘抱到院中，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果然如黄月璃所言，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那小姑娘看着那块干粮，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咽了口唾沫，怯怯地问：“你……你不杀我？”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杀你。我是来救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祖……祖小花。我爹是……是祖德茂。我娘是……是翠屏。”
她说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爹……爹死了……娘也死了……都死了……我看见……看见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脸埋在林青云怀里，无声地哭泣。
林青云轻轻拍着祖小花的背，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孩子看到的，远比她能说出口的多得多。
他抬起头，看了黄月璃一眼，目光中满是感激。
若不是她那天赋异禀的嗅觉，这个孩子怕是要活活饿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鸡窝内。
黄月璃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撇，淡淡道：“黄家的鼻子，总归是有几分用处的。”
过了好一会儿，祖小花的哭声渐渐止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林青云将她抱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从怀中掏出水囊，喂她喝了几口水。
祖小花喝完水，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满是恐惧的眼睛看着林青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你是官府的人吗？”
林青云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是江湖上的大侠？”
林青云苦笑一声：“也不是。我只是一个读书人。”
祖小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在她小小的认知里，能在这尸山血海中救人的，要么是官府的人，要么是江湖上的侠客，怎么会是一个读书人？
可她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低声道：“那位姐姐……是怎么知道我躲在那里的？我……我一声都没吭……”
黄月璃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道：“因为姐姐的鼻子比狗还灵，你信不信？”
祖小花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出小手，一手抓住林青云的衣角，另一只手抓住黄月璃的袖口，低声道：“我……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不想一个人……”
林青云与黄月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林青云温声道，“你跟着我们，我带你回去。”
祖小花将两只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抓住了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黄月璃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落在那间鸡棚上，眉头微蹙，低声道：“应熊这是要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
林青云点了点头：“紫鸠的事，回去再说。先带这孩子离开此地。”
他弯下腰，将祖小花抱了起来。
小姑娘轻得像一片枯叶，几乎没有分量，伏在他肩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终于觉得安全了。
黄月璃走在前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身后，祖家的宅院还在冒着青烟，焦糊的气味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这座曾经富甲一方的宅邸，连同它里头那些冤死的亡魂，都将被这座城慢慢遗忘。
可那个从鸡棚里爬出来的孩子，或许还有机会，活出一个不一样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