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杭州城,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余烬未冷,疮痍满目。
大规模的打砸抢烧已然平息,不是暴徒们良心发现,而是能抢的、能烧的、能杀的,都已经折腾得差不多了。
街面上多了些巡城的衙役和官兵,三三两两,腰悬刀剑,脚步懒散,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可他们人手太少,管得了大街,管不了小巷;管得了白昼,管不了黑夜。
清波门一带,倒是比别处强些。
伏存轩又招募了些民壮,勉强维持着一方安宁。
可出了清波门,往北往东,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流民三五成群,蜷缩在屋檐下、墙根边、桥洞里,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其中混杂着那些趁火打劫的恶徒,白日里装成流民乞讨,夜里便露出獠牙,翻墙入院,杀人越货。
一万多流民,半数以上被安置在武林门外和凤山门外的大营里。
说是“安置”,不过是圈起来罢了。
仁和县和钱塘县的衙役轮流看守,杭州前卫也派了兵丁在外围巡逻,可那营地里头,依旧是另一番天地——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有人夜里被人掐死,尸体拖出去扔在荒野;
有人因半块饼子被活活打死,凶手下落不明;
更有那十几岁的少女,被一群壮汉拖进帐篷,无人敢问,也无人能管。
城内的治安,更是一塌糊涂。
钱塘知县伏存轩每日在衙门里焦头烂额,案头上的状纸堆了尺许高,可他能派出去的人手,连十分之一的案子都查不过来。
仁和知县更惨——
衙门在乱中被烧了半边,知县本人被流民围困在县衙后堂,饿了整整两天才被救出,此刻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城南凤山门外,凤凰山脚下,成了临时的乱葬岗上。
那本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平日里少有人至。
坡下原有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荆棘,沟畔歪斜着几株枯柳,枝丫光秃秃的。
可这几日,坡上坡下,沟里沟外,新坟旧冢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骸——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身着绸缎的富户;
有被刀砍死的,有被火烧死的,有被活活踩踏而亡的,也有饿得皮包骨头、蜷缩在墙根下咽了最后一口气的。
无人收殓,无人掩埋,就那么曝于荒野,任凭日晒雨淋,蝇虫叮咬。
腐臭之气,弥漫数里,随风飘散,直熏得路人掩鼻而走。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甜腻中透着酸腐,酸腐中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
那是被烧死的尸体特有的味道,混在尸臭里,经久不散。
偶有南风拂过,那臭气便裹挟着尘埃,飘入城中,与街巷间的血腥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野狗成群结队地出没于这片死地。
它们瘦骨嶙峋,皮毛肮脏,肋条一根根凸出来,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
有的低头啃噬着尸体的四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嚼骨声,碎骨渣从嘴角掉落,沾着黑红的血痂;
有的为了一截肠子相互撕咬,惨嚎声在旷野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有那膘肥体壮的头狗,蹲在高处,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像是一个检阅战场的将军。
乌鸦也不甘示弱,黑压压地落满枝头,呱呱乱叫,声音嘶哑而聒噪,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哀鸣。
它们时不时俯冲而下,落在尸体上,一蹦一跳地靠近头部,猛地一啄——
那被啄空的眼眶黑洞洞的,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绝望的凝视。
有的乌鸦啄得不过瘾,便用爪子扒开尸体的衣襟,露出早已腐烂的胸腹,一股黄褐色的尸水便顺着伤口淌出来,浸入泥土,留下一片焦黑。
几个衣衫褴褛的拾荒人,戴着自制的面罩——
有的是用破布蒙的,有的是用竹篾扎的,上头还糊着几层桑皮纸——
在尸堆中翻找着什么。
他们不怕腐臭,也不怕野狗,只怕找不到值钱的东西。
一枚银簪,一只玉镯,半块玉佩,都能换几文钱,买几个馒头,续几日性命。
有人翻出一只绣花鞋,鞋面上还绣着并蒂莲,做工精美,便塞进怀里,那鞋上还沾着血,他也不嫌;
有人从一具女尸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镯子已被血浸得发黑,他用袖子擦了擦,对着暮色照了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比鬼还瘆人。
远处,一个老妇人跪在自家亲人的尸体旁,哭得声嘶力竭。
她的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五口,全死在那夜。
她没钱买棺材,也没力气挖坑,只能用一床破席子将五人裹在一起,用草绳捆了,拖到这乱葬岗来。
她哭了一阵,哭不动了,便瘫坐在尸体旁,呆呆地望着天,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她的身旁,一只野狗正舔着她孙子的小腿,她竟浑然不觉。
这便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还苦。
百姓们怨声载道,可怨又能怨谁?
怨朝廷?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
怨官府?
官府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他们?
怨那些流民?
流民也是被逼无奈,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谁又愿意做那丧家之犬?
杭州城,这座千年古城,趴在钱塘江畔,喘着粗气,流着血,苟延残喘。
林青云这两日,几乎没有合眼。
照着紫鸠提供的那份名单,他一处一处地跑,一处一处地找。
可每次赶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
大门洞开,焦土遍地,尸横满院。
那些人家,或是富商巨贾,或是致仕官员,或是地方乡绅,无一例外,都已在流民暴乱的那一夜,被灭了满门。
头一日,他们几人赶到城东周家时,宅院已烧成白地,灰烬中还冒着青烟。
他在废墟中翻找了半个时辰,只找到十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最小的那个,不过两三岁,蜷缩在墙角,已成了一团焦炭。
第二日,他们赶到城北廉家时,宅院虽未起火,可满院都是尸体——
上至七十多岁的老夫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无一幸免。
死者身上的金银首饰还在,显见不是为了财物。
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伤口,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林青云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伤口,面色愈发凝重——
凶手不是流民,是受过训练的杀手。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家家如此,户户皆然。
林青云等人每到一处,都抱着万一的希望——
或许还有活口,或许还有人躲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救。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同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