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嘈杂震天声,此刻尽数被吞没在那扇门后,只余下低沉的嗡鸣。
步流风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曲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漫不经心的残忍。
曲良在步流风身边蹲下,那柄铡刀的刀背在步流风背脊上轻轻划过,从肩胛到腰际,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什么。
刀背划过衣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步流风浑身绷紧,汗毛倒竖,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曲良又用刀尖在步流风脸上比划了几下——
先是在眉心点了点,又顺着鼻梁往下,划过人中,停在嘴唇上。
刀尖冰凉,带着血腥气,在唇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描摹什么。
步流风能闻到那刀刃上浓郁的血腥。
只要曲良稍稍用力,便能划开他的皮肉,可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刀尖在自己脸上游走。
曲良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刀,抬起右脚,用鞋底在他脸上慢慢画着圈——
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左颊到右颊,不急不缓,像是在用他的脸擦拭自己的鞋底。
那鞋底上沾满了泥、血、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又腥又臭,糊了步流风满脸。
可他没有用力踩下,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像是在享受什么。
步流风闭上眼,咬着牙,任由那只脚在自己脸上践踏。
曲良似乎满意了,收回脚。
他低头看了步流风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是怜悯?
是嘲弄?
还是别的什么?
谁也不知道。
曲良对着步流风,忽然伸手解开裤带。
“哗——”
一股温热的液体当头浇下,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嘴唇,又从嘴唇淌进嘴里。
又咸又腥,带着说不出的骚臭。
步流风浑身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滴泪也挤不出。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碎了。
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再也拼不起来。
曲良看了片刻,转身走了,那背影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客栈里头,女子的惨嚎一声高过一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回响。
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三个人,此起彼伏,时断时续。
夹杂在其中的,是男子们粗重的喘息、淫邪的笑骂、还有东西被砸碎的闷响。
步流风趴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晏素娥的脸。
那是在长生桥边牛记豆腐坊的楼上。
晏素娥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细细的眼角纹,浅浅的笑,说话时声音糯糯的,看人时目光柔柔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夜,他本不该去的。
可他鬼使神差的,便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晏素娥也是靠色相吃饭的。
她睡过的男人,恐怕比自己认识的女子还多十倍。
而他,除了母亲和祖母,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碰过,是个地地道道的雏儿。
可那夜的欢爱,却是真的。
他记得她温热的体温,记得她柔软的嘴唇,记得她在他耳边轻声唤他时的娇羞,记得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时的满足。
他笨手笨脚,不得其法,她便耐心地引导他,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探索那片未知的天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以为她也这么觉得。
后来真相大白,他被阿菊和晏素娥联手做局,签下四百两的借据,沦为她们的棋子。
他恨过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可恨着恨着,他又想起了那夜的温存——
那是真的。
他可以确定,那不是演戏,不是骗局,不是做局。
那一夜,她也是真的动了情。
可此刻,听着客栈里头那些女子的惨嚎,他忽然觉得,那夜的欢爱,也变得虚假了。
因为那些女子的叫声,和晏素娥那夜的呻吟,听起来是那么相似,却又那么不同。
晏素娥的叫是愉悦的、满足的、带着笑意的;而这些女子的叫,是痛苦的、绝望的、带着哭腔的。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步流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躺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无人问津。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步家子弟的身份,在这一刻,全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步威带着十来个步家子弟赶到了。
他们一路狂奔而来,个个气喘吁吁,面色铁青。
步威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巷口的步流风,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急声道:“流风公子!你怎么样?”
步流风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眼中一片空洞。
他没有回答步威的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红梅客栈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步威心中一沉,松开步流风,带着人冲向客栈。
客栈里头,已经看不出客栈的模样了。
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满地都是血迹和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酒气、汗臭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说不出的腥臊。
梅三娘倒在柜台后面,衣衫被撕得粉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用火烫穿的肌肤,散发着焦糊味,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她的头歪在一边,嘴巴上全是血,脸上也被牙印咬的血肉模糊。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可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腿间流出的血顺着柜台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那把黄花梨的算盘已经散架,算珠子一部分滚落在血泊中,一部分被残忍的暴徒塞入体内。
周婶躺在旁边地上,同样赤裸,双腿呈一个人体无法做到的角度叉开,腿骨已经骨折——
显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一柄竹掸子插在她嘴里,上面的鸡毛已经被血染红。
她的身旁,散落着几块撕碎的布料和一只绣花鞋。
穆八斤和阿贵、来福倒在大街上,死状各异,每人身下都是一大摊血。
步威跪在门口,一拳砸在墙上,青砖砌成的墙竟被他砸出一个洞,手背上鲜血淋漓。
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杀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其他步家子弟也都红了眼,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这些人,他们都认得。
梅三娘,红梅客栈的掌柜,这些日子没少关照他们;
穆八斤,那个憨厚老实的前堂伙计,虽然胖但手脚利索;
厨子阿贵,他做的卤肉在杭城也有赫赫有名;
周婶,那个在前堂烧水、打扫卫生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嘟嘟的中年大婶;
来福,后院劈柴喂牲口的伙计,从不多言多语,只知道闷头干活……
可此刻,他们都死了。
死得那么惨,那么不甘,那么毫无尊严。
幸亏那打扫客房的招娣和灶间帮厨的董婶不在。
步威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如破锣:“把三娘、周婶、八斤,还有来福、阿贵等人,都带上。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众人应了一声,脱下外衫,将尸体一具一具地裹好,抬了出去。
步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红梅客栈,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昨夜,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吃肉、说笑,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今夜,这里便成了修罗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红梅客栈的灯火还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