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流云和步流音此时也从内室走了出来。
步流云见黄月璃那副模样,又听柳如玉说要去她那儿洗澡,便随口问道:“洗澡?”
步流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二哥,那井……”
步流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他挠了挠头,干咳两声,道:“是我糊涂了。”
“那口井在第二进院子梅花旁边。”
“既然不能用,便让步岭重新挖一口吧。”
“他本就是工坊的好手,挖井砌石,最是拿手。”
“最多两三天,保管干成。”
步流音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经事。这几日用水全靠外头挑,实在不便。若能挖口新井,便省事多了。”
步流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忽然皱眉道:“流皓和步威步勇他们呢?怎么一个人也不见?”
步流音道:“沈姑娘带步威去库房挑兵器了,流皓也跟着去看热闹。步勇带着人去周边巡查,还没回来。前院倒是热闹。”
步流云来了兴致,抬脚便往前院走去:“去看看。”
前院中,步威正挥舞着一对浑铁鞭,虎虎生风。
那鞭长约二尺八寸,通体乌黑,鞭身铸着细密的螺纹,握处缠着麻绳,防滑吸汗。
那鞭分雌雄,雌鞭十二斤,雄鞭十三斤,分量十足。
寻常人双手也未必能抡得动,可在步威手中,却如同两根木棍,轻巧自如。
步威沉腰坐马,双手各持一鞭——
他是左撇子,左手持雄鞭,右手持雌鞭。
左鞭横扫,右鞭斜劈,两鞭交替,呼呼生风。
鞭风过处,地上的落叶被卷起老高,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他的招式并不花哨,只有简简单单的劈、扫、砸、撩,可每一鞭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老辣与沉稳。
沈寒绡抱着开山斧,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步威收鞭而立,抹了把额上的汗,笑道:“沈姑娘,你看我这鞭使得如何?若有什么不对,还请指点一二。”
沈寒绡冷冷道:“我练的都是杀人招,从来不比试。你若想试,找别人去。”
步威被她这一噎,却没有发作。
他挠了挠头,赔笑道:“是我唐突了,沈姑娘莫怪。我这人粗人一个,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沈寒绡倒也没计较,“嗯”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往廊下走去。
步流云此时正好走到前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走上前,拍了拍步威的肩,笑道:“步威,这鞭子使得不错。是林公子送的?”
步威眼睛一亮,连忙道:“正是!”
“林公子说我的刀法刚猛,使刀容易卷刃,不如改用鞭。”
“他还让沈姑娘带我去库房挑兵器,我试了精钢鞭,觉得轻了些;”
“而那黄铜鞭,虽然拿得动,但恐怕驾驭不了;”
“这浑铁鞭,分量刚好,使着也顺手。”
步流云接过一鞭,在手中掂了掂,点头道:“十二三斤,确实不轻。以你的臂力,使这个正合适。”
他顿了顿,又道,“林公子待咱们不薄,这等兵器,在外头便是花钱也买不到。”
步威连连点头:“二爷说得是。林公子大恩大德,步威没齿难忘。”
步流云目光落在那对铁鞭上,沉吟片刻道:“步威,林公子客气,送你这等兵器,咱们不能不识好歹。这人情太大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还回去……”
步威闻言,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攥住那对铁鞭,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敢开口,只可怜巴巴地望着步流云。
步流云见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摆手道:“罢了,你既喜欢,便留着用罢。只是记着,林公子的恩情,咱们得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步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憨笑道:“二爷放心,步威记下了。日后林公子但有差遣,步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步流云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言,转身往内院走去。
身后,步流皓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与他平日憨厚老实的模样判若两人。
步流云瞥了他一眼,心中便知这小子定是有所求,开口问,“你有何事?”
步流皓搓了搓手,凑上前来,嘿嘿笑道:“二哥,我……我这不是来看看您么?您伤刚好,我放心不下。”
步流云冷哼一声:“少来这套。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还不知道?有话直说,别在这儿拐弯抹角的。”
步流皓被他一语道破,脸上讪讪的,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二哥,林公子库房里的兵器,我也瞧见了。”
“步威都得了那么好的浑铁鞭,我能不能也……也去挑一件?”
“那钩镰枪,我看着就眼热。”
“那东西跟我的十字拐路数相通,若能得一件,我的武艺定能大涨一截!”
步流云闻言,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冷道:“步流皓,我认识你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不要脸皮。”
“林公子待咱们不薄,步威是护卫,得了兵器是为护宅。”
“你张口便向人家讨要兵器,你当林公子的东西是大风刮来的?”
步流皓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讷讷道:“二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步流云厉声道,“眼红?步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他只摆了摆手,转身往内院走去。
步流皓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转身朝步流音的房间走去。
步流音见步流皓进来,放下书卷,温声道:“流皓弟,你怎么来了?”
步流皓垂着头,低声道:“流音姐,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步流音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却也不点破,只道:“什么事?你说。”
步流皓咬了咬牙,将方才对步流云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末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流音姐,步威那样的护卫都有了好兵器,我……”
“我这个十字拐还是寻常东西,使着总觉着不趁手。”
“上次在红梅客栈,要是有件好兵器,我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他说到“败得那么惨”时,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
那夜在红梅客栈,他背着重伤的步流霆,被流民围困,若非步流风断后,他只怕也逃不出来。
他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耿耿于怀——
若他的武艺再强一些,兵器再好一些,何至于那般狼狈?
步流音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堂弟,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流皓这孩子,自幼憨厚老实,从不与人争抢,更不曾向人开口要过什么东西。
今日他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心中憋屈已久。
她叹了口气,温声道:“流皓弟,你的心思我明白。”
“只是林公子待咱们不薄,咱们也不能得寸进尺。”
“这样罢,我找机会和青云说说看,成与不成,得看人家的意思。”
“你莫要抱太大希望。”
步流皓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多谢流音姐!多谢流音姐!”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步流音深深一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步流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拿起书卷,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