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楠住在后院东侧一间小厢房里。
林青云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亚楠揉着眼睛，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可一见是林青云，那点睡意顿时消散，连忙侧身让开，脆生生道：“公子，您找我？”
林青云跨过门槛，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道：“亚楠姑娘，有件事要你去办。”
黄亚楠连忙垂手道：“公子请吩咐。”
林青云将紫竹庵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等三郎哥带人上山，咱们得有人在山下接应。”
“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先上山去，在山脚下寻个隐蔽处候着。”
“等三郎哥带着大队人马到了，你便在山道上设卡拦住过往的行人。”
黄亚楠听罢，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林青云起身走到院中。
四婶端着一碗热粥从灶间出来，递到他面前，温声道：“公子，喝碗粥罢。你一夜没睡，又跑了这许多路……”
林青云接过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问道：“四婶，流音姐她们可还安好？”
四婶点了点头，低声道：“都安好。”
“步家小姐一直在屋里坐着，也没出来。”
“紫鸠姑娘替沈姑娘晴儿换了药，招娣在后院洗衣裳，祖小花在灶间帮忙……”
“公子，后院那几位姑娘，可要去知会一声？”
“也好让她们放心。”
林青云放下碗，抹了抹嘴角，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如今事情紧急，容不得耽搁。”
“况且她们知道我在外头奔波，心里头本就悬着。”
“这会儿见我衣衫褴褛的模样，只怕更要添几分忧心，反倒叫她们不安生。”
“等事情了了，我回来自会与她们说清楚。”
“四婶暂且莫要声张，只当我没来过便是。”
四婶听了，心中虽有些不忍，却也知道林青云说得在理。
她又从灶间端了一碟粗面馒头，用油纸包了，塞到林青云手里，叮嘱道：“公子既这么说，老身也不好多嘴。”
“只是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口热乎的。”
“这几个馒头带着，路上好歹垫垫肚子。”
“旁的，老身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盼公子平安归来。”
林青云接过馒头，揣进怀里，朝四婶拱手一揖，温声道：“多谢四婶。这几日诸位姐妹在此叨扰，全仗四婶照应。待事了之后，林某定当登门道谢。”
四婶摆了摆手，笑道：“公子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快去罢，莫要耽搁了正事。”
林青云点了点头，出了客栈，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朝龙井山方向疾驰而去。
晨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几分暑气。
他心中盘算着，这一去，怕是要忙到天黑。
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女子，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林青云策马赶到龙井山脚下时，那户农家门前，黄亚楠正立在树下，朝山下张望。
她身后，七八个黄家子弟或蹲或坐。
见林青云过来，黄亚楠连忙迎上前。
林青云翻身下马，温声道：“辛苦你了。可有什么异常？”
黄亚楠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我带了几个弟兄在附近转了一圈，没见着生人。”
“那条山道平日本就少有人走，今日更是冷清。”
“只遇着几个砍柴的樵夫，被我们拦下了，给了几文钱打发他们绕道走了。”
“旁的，便没什么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黄家子弟。
他们皆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精瘦干练，透着几分机灵。
这些人都是黄三郎一手带出来的，平日里在杭州城走街串巷，做些小买卖，暗地里却是黄家的耳目。
虽比不得那些正经的练家子，可胜在机警灵活，干些跑腿盯梢的活儿，倒是一把好手。
林青云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兄弟辛苦了。”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救人的事。”
“等会儿三郎哥带人上来，咱们便上山。”
“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女子，都是可怜人。”
“咱们既然遇上了，便不能袖手旁观。”
“只盼诸位兄弟尽心尽力，林某感激不尽。”
那几个黄家子弟连忙起身还礼，七嘴八舌道：
“公子客气了！”
“能替公子办事，是咱们的福分！”
“公子放心，咱们定当尽力！”
正说话间，山道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混着车轮碾过泥土的辘辘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山道尽头，黑压压地涌来一大群人。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身形干瘦的，正是黄三郎。
他身后，跟着黄星、黄柏、黄桐等人，再往后，便是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
黄三郎走到近前，抹了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道：“公子，人带来了。您瞧瞧，够不够？”
林青云抬眼望去，只见那流民队伍少说也有二百来人，皆是青壮男子。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光着脚，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破包袱，一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近乎狂热的光。
这些人被困在凤山门外已有数日，饥肠辘辘，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如今有人说，只要去山上搬些石块、挖些泥土，便管两顿饭，还发十文工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谁还顾得上去想那山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谁还管那活计是轻是重？
只要有吃的，有力气，便是让他们去搬山，他们也愿意。
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悯。
这些人，都是大明子民，只因天灾人祸，背井离乡，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们有的曾是庄稼汉，有的曾是手艺人，有的曾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的曾是读书人。
可如今，他们都成了流民，成了这世上最卑微、最可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辛苦了。”
“在下林青云，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救人的事。”
“在下人手不足，特请诸位相助，将洞口挖开，救出那些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面露困惑，便又道：“在下知道，诸位心中有疑，不知这山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可在下可以对天发誓，此行只为救人。”
“待事成之后，在下说到做到，给十文钱，管两顿饭。”
“若诸位信得过，便一同上山。”
“若信不过，现在便走，绝不为难。”
此言一出，流民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迟疑，有人眼中闪着光。
片刻后，一个黑瘦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林青云抱拳道：“林公子，俺信你！俺跟着你干！”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这位大哥。”
那汉子咧嘴一笑：“公子客气了。这几日在外头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口水都没得喝。公子肯给口饭吃，俺便感恩戴德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看黄三郎道：“三郎哥，让弟兄们把干粮分一分，让大家先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黄三郎应了一声，转身招呼黄星等人，将推车上那些白面馒头、咸菜、清水一一分发给流民。
那些流民接过馒头，有的狼吞虎咽，有的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塞进怀里，留着慢慢吃，有的捧着馒头的手都在发抖，眼眶泛红，喃喃道：
“好人……好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