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
林青云带着那二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紫竹庵。
那些流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怯色，可更多的，是好奇。
林青云将众人带到后院，指着那堆坍塌的乱石，朗声道：
“诸位，就是此处。这下面压着一条密道，密道里关着几十个女子。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石头搬开，把洞口挖通。活不重，就是费些力气。”
那黑瘦汉子第一个站出来道：“公子放心，俺们肯定把活干好！”
众人纷纷附和。
林青云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黄三郎：“三郎哥，你让弟兄再去山下再买些馒头来。这么多人，这点干粮怕是不够。”
黄三郎接过银子，带着黄星等人，匆匆下山去了。
林青云又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咱们这就动手。先搬大石头，再挖小石头，最后再清理泥土。大家分头行动，莫要挤在一处，免得磕着碰着。”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撸起袖子，朝那堆乱石走去。
那密道口的坍塌，比林青云预想的还要严重。
碎石堆成一座小山，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犬牙交错，紧密地嵌在一起，极难下手。
可那些流民，却像不要命似的，扑上去便搬。
有的两人抬一块，有的三人扛一块，有的一个人抱着一块小石头，踉踉跄跄地往旁边挪。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湿透了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可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叫苦，更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只是咬着牙，红着眼，拼命地搬，搬，搬。
林青云也没有闲着。
他将太初剑放在一旁，卷起袖子，也加入了搬石头的队伍。
他力气大，一个人便能搬动旁人两人才能抬动的石块。
他一边搬，一边留意着众人的动静，生怕有人受伤。
可那些流民，虽饿得面黄肌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黄亚楠带着几个黄家子弟，在山道上设了卡。
她让弟兄们分散开，每隔三五十丈便站一个人，拦住过往的行人。
那些砍柴的樵夫、采药的农人，都被拦了下来，每人塞了几文钱，打发他们绕道走。
有那好奇心重的，探着头往山上张望，黄亚楠便板起脸，厉声道：“看什么看？山体滑坡，官府在组织人清理，闲人免进！再不走，抓你去见官！”
那些人便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傍晚时分，黄三郎带着黄星等人，又从山下买了两车馒头和几桶清水，送了回来。
那些流民早已饿得眼冒金星，见了馒头，眼睛都绿了。
林青云连忙让他们停下，先吃饭，再干活。
众人席地而坐，捧着馒头，狼吞虎咽。
有个中年汉子一口气吞了七八个，又灌了两碗水，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咧嘴笑道：“好几年没吃得这么饱了！”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在院中回荡，驱散了几分阴霾。
饭后，众人又继续干活。
院中点起了火把，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却没有人停下来。
林青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些人，虽是最卑微的流民，却也是最淳朴的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知恩图报。
你给他一碗饭，他便替你卖命。
这世道，欠他们的，太多了。
将近酉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火把的光在晚风中摇曳。
那堆乱石，已被搬去了大半，露出了黑洞洞的密道口。
可那洞口依然被几块巨大的青石堵着，难以撼动。
林青云走到洞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
那青石冰凉刺骨，缝隙间透出一股腐臭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朝众人道：“诸位，再加把劲。那几块大石头搬开了，便通了。”
有个老汉喘着气道：“公子，那石头太大了，得用绳子，还得用撬杠。”
林青云目视黄三郎，黄三郎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弟兄就走。
不多时，绳子、撬杠都借了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绳子系在青石上，又将撬杠插入石缝，喊着号子，一齐发力。
“一、二、三——起！”
那青石纹丝不动。
“一、二、三——起！”
青石晃了晃，又落了回去。
那老汉急了，扯着嗓子喊道：“都他娘的使点劲！别跟没吃饭似的！”
众人被他这一激，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齐发力。
“一、二、三——轰隆——”
一声巨响，那块最大的青石终于被撬动了，沿着斜坡滚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扔下撬杠，扑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剩下的碎石搬开。
洞口，终于通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从洞中涌出，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众人连连后退。
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弯下腰干呕，有人面色惨白，踉跄着退到一旁。
林青云却面不改色。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捂住口鼻，接过黄三郎递来的火把，弯腰钻进了密道。
约莫走了七八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举起火把，照了照四周——
这片地下石室，竟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足有十几丈见方，四壁凹凸不平，人工开凿的痕迹依稀可辨。
几处半凹进去的洞穴沿着石壁分布，像是天然的壁龛，又被刻意拓宽，幽深而隐蔽。
火把的光探入最近的一处洞穴，照见一张架子床。
床榻甚是考究，红漆描金，帐幔低垂，虽已蒙尘，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奢靡。
他目光微凝，又移向另几处洞穴，里头或设床榻，或铺厚褥。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破，只将那些画面压在心底。
石室中央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样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一副铁架，高约五尺，横梁上悬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头垂落，末端系着皮铐；
墙角立着一只木驴，漆面已被磨得发亮，棍头上血迹斑斑；
地上扔着几根藤条、一条皮鞭，鞭梢凝着暗沉的黑渍。
林青云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那些女子蜷缩在石室另一侧的角落里，有的抱着膝盖，有的缩成一团，有的趴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照在她们脸上，那一张张面孔，有的苍白如纸，有的蜡黄如土，有的青紫如铁。
她们的眼睛，有的紧闭着，有的半睁着，有的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们身上，有的衣裳被撕得七零八落，勉强遮体；
有的仅余一件破旧的中衣，薄如蝉翼。
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脸上烧得厉害，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定了定神，朝洞口方向喊道：“三郎哥！你过来一下！”
黄三郎应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
他走到林青云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女子，顿时也明白了什么：“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青云侧过身去，背对着那些女子，低声道：“三郎哥，此处皆是女子，我一个男子，多有不便。你且去山下，叫些女眷上来，喂水喂食，也便宜些。”
黄三郎一怔，随即面露难色，伸手在后脑勺上又挠了几把，干咳两声，讪讪道：
“公子，不瞒你说……咱们这一拨人里头，统共就两个女子。这会儿还在山脚下守着路口呢。旁的，便再没了。”
林青云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女子，心中翻涌如沸。
黎家的教训历历在目——好心救人，反被诬“看了身子”，恩将仇报，步步紧逼，险些酿成大祸。
若再亲手照料这些女子，日后传出去，几十张嘴，几十个家庭，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风言风语。
可若不救，她们怕是撑不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