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策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晨雾已散，日头渐高，偶有早起的樵夫挑着柴担从山上下来，见了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污的年轻后生，俱是投来诧异的目光。
林青云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催马疾行。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便是如家客栈所在的那条僻静巷子。
客栈的来历，倒是有些说道。
听黄三郎讲，这是午潮山黄家几位族老商议后，由大太奶黄云霭亲自拍板，从黄家公中拿出银两置办的产业。
专门用来接待那些从外地来杭州办事、却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的黄家族人，或是与黄家交好的江湖朋友。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一处落脚点罢了。
条件简陋得很，统共只有七八间客房，被褥是半旧的，桌椅是粗笨的，连茶壶都是豁了口的。
可胜在僻静，藏在巷子深处，若不是有人引路，外头的人根本寻不着。
这等所在，正合了“大隐隐于市”的道理。
平日里，客栈的掌柜唤作四婶，四十来岁，生得圆脸细目，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
她带着一个癞痢头的小伙计，一个瘸腿的厨娘，将这小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四婶为人最是和气，见人未语先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硬气。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也曾随黄家子弟走南闯北，后来伤了腿，便在此处安顿下来。
林青云在巷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模样——青布直裰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的中衣，上头沾满了泥土。
裤腿上全是泥，鞋也裂了，左脚的大拇指从裂缝里探出头来，狼狈不堪。
他苦笑一声，将马拴在巷口那株歪脖子槐树下，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推开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堂中光线昏暗，只有靠墙一张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将四周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癞痢头的小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揉揉眼睛，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客官……找谁？”
林青云温声道：“四婶可在？”
小伙计连连点头，转身便往后院跑。
不多时，后院的帘子一掀，四婶快步走了出来。
四婶快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
她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细汗，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关切。
“这位便是林公子罢？”四婶开口道，透着一股子家常的亲热劲儿。
“老身姓尤，族人都唤我一声四婶。三郎那孩子常在我跟前提起你，说公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又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好后生。老身早就想见见你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俏郎君，就是这模样……”
林青云拱手一礼，温声道：“四婶好。林某叨扰了，还望四婶莫要见怪。”
四婶摆了摆手，笑道：“公子说哪里话？三郎的朋友，便是黄家的朋友。”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多谢四婶挂念。林某并无大碍，只是衣裳破了，有些狼狈。还需劳烦四婶借我一件干净衣裳换上，免得这副模样出去吓着人。”
四婶一拍大腿，连声道：“有有有！虽不是什么好料子，却也是干净的。公子稍候，老身这就去取。”
说罢，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不多时，四婶便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走了出来，在手中抖了抖，递到林青云面前，笑道：“公子先将就着穿。”
林青云接过换好衣服回到堂中，在方桌旁坐下。
四婶也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昨夜……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青云缓缓道：“四婶，此事说来话长。三郎哥可在？”
四婶点了点头：“在。昨夜他带了几个弟兄出去，天快亮才回来，这会儿还在后院厢房里睡着呢。”
“劳烦四婶去唤他起来。”林青云温声道，“有要事商议。”
四婶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黄三郎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满脸倦容，显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可他见了林青云，那点睡意顿时去了大半，快步上前道：“公子，你回来了……”
林青云抬手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三郎哥，紫竹庵那边，出了些变故。”
他将昨夜在紫竹庵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黄三郎听着，面色愈发凝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密道口被炸塌了。”林青云放下茶碗，“里头关着的那些女子，只怕还被埋在地下。若不尽快挖开，怕是凶多吉少。”
黄三郎霍然站起，急声道：“那还等什么？我带几个弟兄，这就上山去挖！”
林青云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他，沉声道：“三郎哥，你莫急。那密道口坍塌得厉害，没有上百号人，根本弄不完。”
黄三郎一怔，随即面露难色，低声道：“公子，不瞒你说，我手下虽是有些弟兄，可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人。这些年，在杭州讨生活的黄家族人，加上他们的家眷，统共也就三四十号人。这……”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脑中飞速盘算着。
忽然，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黄三郎，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三郎哥，你可知道，凤山门外那些流民，如今还在不在？”
黄三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可旋即又暗了下去：
“公子，你是说……雇那些流民来干活？这倒是个法子。可那些流民饿得两眼发花，哪里还有力气搬石头？况且，咱们对他们也不是知根知底……”
林青云摇了摇头，缓缓道：“三郎哥，你多虑了。”
“那些流民，虽说是逃难来的，可他们也是人。”
“只要有吃的，有力气，什么事干不了？”
“况且，如今杭州城里，谁还管那些流民死活？”
“官府自顾不暇，百姓避之不及。”
“咱们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几文钱，他们便感恩戴德。”
“况且咱们做的是正经事情，有何不可？”
黄三郎听着，连连点头，心中的顾虑渐渐散去。
林青云又道：“三郎哥，你这就去凤山门外走一趟。”
“看看那些流民中，有多少青壮男子，愿意来干活的。”
“告诉他们，管两顿饭，每日发十文工钱。”
“活不算重，就是搬些石块，挖些泥土。”
黄三郎站起身来，抱拳道：“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林青云唤住他，从怀中摸出些碎银子，递了过去：“这些银子你拿着，去买些白面馒头、咸菜，再备些清水。干粮要足，水也要够。那些流民饿得狠了，先让他们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黄三郎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有些迟疑道：“公子，这回得多少人？”
林青云伸出两根手指：“一百，不，二百！至少二百。越多越好！”
黄三郎倒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