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何先发制人?
他手中无兵无权,只有银子。
黎峰忽然想起一个人——段进刚。
那枪棒教头,是黎家护院中武艺最高的一个。
他虽然武功算不上一流,却有个响当当的师父——江南有名的刀客白霜。
白霜刀法精绝,名动江湖,等闲人请不动。
若能请白霜出手,何愁对付不了那林青云?
段进刚住在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里。
他今年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面容方正,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
他是南直隶淮安府沭阳人,自幼习武,善使一柄厚背鬼头刀,刀法刚猛,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后在运河上做镖师,常往来于江南江北一带,因缘际会,拜在刀客白霜门下学艺。
白霜见他资质平平,本不愿收,是他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磕了不知多少个头,额上磕得血肉模糊,白霜才勉强点头。
他在白霜门下学了七八年,刀法虽远不及师父,却也颇有几分火候。
后因家贫,母亲病重,急需银两,他便离开师门,来到杭州,在黎家做了枪棒教头。
黎峰走到段进刚房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进刚见是大公子,连忙躬身道:“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黎峰摆了摆手,跨过门槛,在椅中坐下。
他目光落在段进刚脸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段教头,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段进刚连忙垂手道:“大公子请吩咐。”
黎峰从腰间解下两柄短刀,轻轻放在桌上。
烛光下,那两柄刀泛着幽幽寒光:
一柄短而粗,不过六寸来长,刀身呈幽蓝色,刃口锋利,刀背厚实;
另一柄细长,不过一手指宽,却有一尺二寸长,刀身修长,刃口薄如蝉翼。
“此二刀,一曰‘奔雷’,一曰‘闪电’,与那‘凝霜’同炉所铸,皆是黎家珍藏着的神兵。”
黎峰指尖轻轻抚过刀身,语声沉缓,“你拿去,给你师父白霜,请他出山,替我办一件事。”
段进刚心头一震,面色微变。
他低头看着那两柄短刀,又抬头看着黎峰,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他自然知道这“奔雷”、“闪电”的来历——
那是黎家老爷子黎润卿花重金请名匠以天外陨铁打造的三柄短刀之二。
另一柄“凝霜”,前几日送去了林宅。
这三柄刀,每一柄都价值连城。
如今大公子竟要将其中两柄送去给师父,请师父出山,所图定然不小。
“大公子,您要我师父去对付谁?”段进刚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黎峰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虚空处,缓缓吐出三个字:“林青云。”
段进刚浑身一震,面色骤然变了。
他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他想起那夜林青云从天而降,一剑挡开曲良的铡刀,救了他一命;
他想起那青衫书生立在血泊中,浑身浴血,却目光清亮如寒星,气度从容如岳峙渊渟;
他想起自己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他想起林青云对他说:“起来。拿好你的刀。你是护卫,不是废物。你想想,这宅子里有多少女眷?你的妻女可在这宅中?”;
他想起自己捡起大刀,杀红了眼,杀疯了心,一刀劈翻一个流民,又一刀捅穿一个,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想起林青云那沉静如水的目光,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让他重拾胆气的寥寥数语。
段进刚虽是个粗人,却最重恩义,心中对林青云是感激的。
可他是黎家的教头,吃的是黎家的饭,拿的是黎家的银子。
主家有令,他不能不从。
更何况,他儿子体弱多病,常年吃药,一家老小都指着他这份工钱过活。
好不容易给儿子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开杂货铺的何家,那姑娘生得端正,手脚也勤快。
可何家开出的彩礼,要八十两银子。
他攒了半辈子,也不过攒了五十两——
那是他做护院教头这些年,一文一文省下来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儿子身子弱,若能娶一房贤惠的媳妇,往后也有人照应。
他与妻子商量了许久,妻子说:“要不你去找二公子说说,预支几年工钱?”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硬着头皮去求了黎屹。
黎屹倒也没为难他,问清楚了缘由,便让账房支了三十两银子给他。
三十两银子,那是他三年的酬劳,是他往后三年一家老小的指望。
他拿着那三十两银子,手都在发抖——不是激动,是心虚。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自由身了。
三年的工钱都预支了,他还能走吗?
他还能说不吗?
他是黎家的教头,吃黎家的饭,拿黎家的银子。
主家有令,他不能不从。
段进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他欠那年轻人一条命。
他该感激他,该报答他。
可如今,大公子却要他请师父去对付那年轻人。
这是恩将仇报,这是忘恩负义。
段进刚心中天人交战,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低下头,不敢看黎峰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拿过刀,杀过人,也磕过头,求过饶。
“老段,你还在犹豫什么?”黎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你是我黎家的教头,吃黎家的饭,拿黎家的钱。你难道要袖手旁观?”
段进刚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与黎峰对视。
那双眼睛里满是挣扎,满是愧疚,满是不甘,却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低声道:“大公子,我去。”
黎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拍了拍段进刚的肩,温声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柄短刀,又道,“这两柄匕首,你带去给你师父。他见了,自会明白我的诚意。另外,我再给你五百两银子,作为你师父的酬劳。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段进刚双手捧起那两柄短刀,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柄刀收入怀中,又接过黎峰递来的那五百两银票,仔细折好,贴身藏好。
他朝黎峰抱拳道:“大公子放心,我这就动身,去东天目山请师父出山。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黎峰眉头一皱。
段进刚咬了咬牙,低声道:“只是我师父性子古怪,等闲人不肯见。他肯不肯出山,还得看他的心意。我虽是他的弟子,却也做不了他的主。”
黎峰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你只管去请他。他若肯来,我黎家定有重谢;他若不肯来,也不勉强。你只需将话带到便是。”
段进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青布包袱,将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又将那两柄短刀和银票仔细藏好,系在腰间。
他转过身,朝黎峰抱拳道:“大公子,我这就动身。来回少说也要三四日,这几日家中防务,还望大公子多加小心。”
黎峰点了点头,温声道:“你放心去。家中之事,我自有安排。”
段进刚不再多言,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朝马厩走去。
他牵出自己那匹黄骠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北门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