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淡淡的,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悠长而清亮,打破了这长夜的寂静。
黎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他要去见一个人——杭州前卫千户梁冲。
梁冲是黎峥的好友,二人同僚多年,交情匪浅。
若有人能认出这令牌的真假,那便是梁冲了。
黎峰骑着一匹黑马,沿着大街往北疾驰。
天色尚未大亮,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炊烟袅袅,混着晨雾。
梁冲的宅邸,在城北一条巷子里。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梁府”二字。
黎峰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黎峰,连忙带他进来。
黎峰穿过天井,来到正堂。
梁冲正在堂中坐着,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见黎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他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头戴方巾,乍一看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透着几分精明与干练。
“黎兄,这么早来,有何贵干?”梁冲请黎峰坐下,唤丫鬟上茶。
黎峰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双手递到梁冲面前,低声道:“梁千户,你帮我看看,这令牌是真是假?”
梁冲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眼前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头,看着黎峰,眼中满是困惑:“这令牌……是真的。你从何处得来?”
黎峰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家仆从当铺里淘来的,说是无主之物。我看着像是军中之物,便拿来给梁千户瞧瞧。梁千户,你确定这是真的?”
梁冲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千真万确。这令牌是临山卫的制式,边缘的磨损、背面的刻字,还有这铜质,都是军中才有的东西。寻常人仿造不出来。只是……”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如今军纪松弛,有些士兵为了几两银子,连兵器铠甲都敢拿去当,何况一面令牌?这令牌,怕也是哪个不肖子弟拿去当了换酒钱的。”
黎峰本想将真相告诉梁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杀死兵士,形同谋反。
若让梁冲知道黎家杀了传令兵,他如何交代?
黎家如何担待?
万一传出去,便是灭门之祸。
黎峰咬了咬牙,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梁冲见他面色有异,关切道:“黎兄,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黎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叹道:“家中……确实出了些事。这几日,我焦头烂额,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梁千户,你说我如何能有好脸色?”
梁冲点了点头,温声道:“黎兄,你且宽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帮不了谁。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黎兄,你可知道,这几日杭州城里,到处都在议论你们黎家的事?”
黎峰面色一沉,冷冷道:“那些说书的,添油加醋,捕风捉影,恨不得把我黎家说得十恶不赦。他们的话,也能信?”
梁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黎兄,我知道那些话是假的。”
“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肯动脑子想一想?”
“他们只图嘴上痛快,哪里管真假?”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黎兄,你若不设法平息此事,只怕……”
“只怕黎家的名声,便要毁于一旦了。”
黎峰咬了咬牙,恨声道:“那些说书的,我恨不得……恨不得……”
梁冲摆了摆手:“黎兄,莫要说气话。那些说书的,你越拦他们,他们越要讲。你越生气,他们越得意。不如由着他们去。等他们讲腻了,自然便散了。”
黎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梁冲,低声道:“梁千户,你说得是。由他们去罢。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旁的,管不了,也不愿管了。”
梁冲点了点头,又问起黎峥近来如何。
黎峰只能遮遮掩掩,含糊道:“他接到家书就回来了……只待了不到三日,便说是有海贼来犯,急匆匆回营了。”
他不敢说黎峥坠马、高烧、神志昏乱的事,更不敢说黎峥如今被捆在榻上、屎尿都拉在身上的狼狈模样。
他怕梁冲追问,怕梁冲要去探望,怕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被梁冲看见。
传出去,黎家更没脸见人了。
梁冲听着,心中却暗暗盘算起来。
他与黎峥相交多年,知他为人最重情义,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只待了不到三日便走?
除非,真是有海贼来犯。
梁冲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温声道:“海贼来犯,非同小可。黎千户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以公务为重。”
黎峰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梁冲送到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回到黎宅,天色已大亮。
黎峰将马交给家丁,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在太师椅中坐下,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净莲师太的话——“严州乌龙山,有一神医,姓倪名默。”
又想起梁冲的话——“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两个人,两个方向,两条路,他该如何选择?
先救三弟。
三弟的病,不能再拖了。
黎峰睁开眼,朝门外喊道:“黎鸿!”
管家黎鸿应声而入,垂手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黎峰沉声道:“去库房取一千两银子,装好。再去……再去翠袖楼,请四五个最好的姑娘来。就说我要包她们一个月,银子不是问题。”
黎鸿一怔,急声道:“大公子,这……这是要做什么?”
黎峰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废话?”
黎鸿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黎峰唤住他,又道:“还有,你去给我置办一些上好的礼品。茶叶、绸缎、笔墨纸砚,都要最好的。再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要宽敞些的,铺上软垫。我明日一早,便要去严州。”
黎鸿一一记下,转身匆匆离去。
黎峰独坐堂中,望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心中却一片冰凉。
可他还有一件事搁在心头,怎么也放不下——林青云。
那个青衫书生,一剑可当百的年轻人,那个让他黎家颜面扫地的“恩公”。
黎峰想起那日林青云拒婚时的从容,想起他身边那沈寒绡冷冰冰的语气,想起他那一句“恕难从命”时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想起那日在林宅,自己带着三弟黎峥携厚礼登门,好话说尽,那年轻人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想起被拒后,狼狈离去的模样。
他想起那些说书人添油加醋讲的“云公案”,想起那些茶客拍着桌子骂“李仁不是东西”,想起那些百姓戳着黎家的脊梁骨,骂得唾沫横飞。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林青云。
是他编了那“云公案”,是他让那些说书人满城传播,是他让黎家名声扫地,是他让二弟出走,是他让三弟癫狂,是他让黎家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黎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那林青云动手之前,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