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黄三郎便急匆匆地赶到林宅门前,叩门声又急又重。
紫鸠开了门,见他满头大汗、面色惶急,心头一凛,连忙侧身让开。
黄三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天井,来到前厅。
厅中,林青云正坐在椅中,手中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入神。
步流音坐在下首,手中绣着那方兰花帕子。
沈寒绡和黄晴儿正在下棋。
“三郎哥,怎么了?”林青云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黄三郎喘着粗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公子,出大事了!昨天夜里,黎家打死了士兵!”
此言一出,林青云面色微变,却仍沉静如水,只低声道:“细细说来。”
黄三郎定了定神,将昨夜黎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详尽,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公子,那黎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连朝廷的兵都敢杀,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公子,咱们得早做防备才是!”
步流音接口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凝重:“黎家越是走投无路,越容易狗急跳墙。咱们得提防他们铤而走险。”
林青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前几日让你们收拾妥当的,今日趁着早上人少,你们随三郎哥去如家客栈。那里僻静幽深,不易引人注目,先暂避几日,待风头过去,再接你们回来。”
步流音闻言,低声道:“青云,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如何放心?”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流音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在这里,我反倒分心。你们去了如家客栈,我才能后顾无忧。”
步流音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林青云目光坚定,不容置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紫鸠站起身来,走到林青云面前,低声道:“公子,沈姑娘和晴儿姑娘身上还有伤,行动不便。不如让我留在这里照顾她们吧。”
林青云摇了摇头:“不必了。那如家客栈,正适合养伤。干脆一并去罢。到了那里,你替她们疗伤换药也方便些。”
紫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青云又转向黄晴儿,温声道:“晴儿姑娘,你那匹‘乘风’神骏,如家客栈那边没有马棚,不便安置。不如先让三郎哥带回午潮山,让族人好生照看。待你伤好了,再取回来不迟。”
黄晴儿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那“乘风”曾是二太奶的坐骑,她视若珍宝。
可她也知道,林青云说得有理。
如家客栈那边没有马棚,那马养在客栈里,既不安全,也不方便。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便依公子。”
黄三郎道:“放心,我定将‘乘风’平安送回午潮山,让族中好生照看。”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转向沈寒绡,温声道:“寒绡,你背上伤还没好利索,莫要逞强。到了如家客栈,好生养着。等伤好了,再回来。”
沈寒绡咧嘴一笑:“公子放心,我省得。这点小伤,不碍事。”
林青云又看向紫鸠,叮嘱道:“紫鸠姑娘,到了如家客栈,你多照应着。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三郎哥去办。”
紫鸠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放心,我省得。”
众人各自回房收拾好。
林青云送她们到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来。
他走到马厩,牵出那匹沈寒绡从骡马市高价购得的良驹——骨架粗壮,耐力极佳。
他检查了一遍马鞍、马镫、缰绳,又取了几块干粮、一壶水,装在褡裢里,搭在马背上。
他又从库房中取出炸丸、丹药、符箓等,贴身藏好,将太初剑背在身后。
一切准备就绪,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城外奔去。
晨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出了清波门,沿着官道往西南行去。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拐入一条岔路,两旁青山如黛,竹林葱郁,鸟鸣声在山间回荡,清脆悦耳。
又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龙井山脚下。
林青云在山脚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道旁茶园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妇正在拔草,见他过来,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怯怯的。
林青云拱手道:“大嫂,敢问去紫竹庵的路可是这条?”
那农妇连忙点头,指着前方蜿蜒的石阶道:“正是。只是前头山路不好走。”
林青云谢过,从袖中摸出一吊钱递过去,温声道:“大嫂,在下这匹马劳烦您照看片刻,这吊钱权当谢礼。”
那农妇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惊慌:“这、这如何使得?公子只管寄放便是,哪能收银子?”林青云微微一笑,将铜钱放在路边青石上,转身去系马。
他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道,系得牢牢实实,又检查了一遍,温声道:“大嫂只需喂些清水和青草便好。”那农妇见他执意如此,去井边打水。
林青云拍了拍马颈,转身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紫竹庵坐落在半山腰,掩映在竹林深处。
林青云在庵外五十丈处停下脚步。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庵后,寻了一处僻静角落。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随即疾步前冲,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身形如夜鸟掠空,扶摇而上,眨眼间便攀至墙头。
他单手扣住墙檐,微一用力,翻身而上,稳稳伏在瓦垄之间。
庵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灰衣尼姑在院中洒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林青云伏在屋顶,屏息凝神,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生了根的顽石,任凭晨风吹拂,纹丝不动。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中渐渐有了动静。
几个尼姑洒扫完毕,提着扫帚、水桶,往后院去了。
庵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檐角风铃在晨风中叮咚作响,清泠如诉。
林青云正有些不耐烦,忽听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
他循声望去,只见后院一角的假山旁,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竟无声无息地移开了。
那青石约莫三尺见方,厚约半尺,重逾数百斤,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缓缓向一侧滑去,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那洞口约莫五尺见方,边缘整齐,显是人工开凿,向下延伸,隐约可见石阶。
林青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密道口。
先钻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猥琐的汉人,五十来岁,面皮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撇鼠须稀稀疏疏,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谄媚与精明。
他躬着腰,侧身让在一旁,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满脸堆笑,朝身后道:“爷,您慢些,仔细脚下。”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密道中钻了出来。
那人三十多岁,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比那汉人高出整整一个半头。
他穿着一身汉人的青布短褐,头戴斗笠,可那宽大的骨架、高耸的颧骨、深目高鼻,分明不是中原人氏。
斗笠下露出一张黝黑的面孔,浓眉如刀,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四射,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剽悍与凶残。
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鞑子!
林青云心头一凛,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太初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