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梁冲送走黎峰,便披上甲胄,往杭州前卫指挥使司衙门而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是正堂。
梁冲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低低的谈笑声,夹杂着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昨夜在翠云阁,那新来的小桃红,啧啧,那身段,那腰肢,扭起来跟水蛇似的,看得人骨头都酥了。”
说话的是千户周世杰,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是杭州前卫中有名的酒色之徒。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猥琐,“最妙的是她那屁股,又圆又翘,比磨盘还大,拍上去啪啪响,弹性十足,一连弄了好几回,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另一个声音接口,是镇抚马成荫:“周兄,你说的那小桃红,可是这个月才挂牌的那个?听说头一夜被人拍了二百两银子。你昨夜花了多少?”
周世杰嘿嘿一笑,满脸得意:“花个屁钱!那老鸨一看是我,白送的。昨夜小桃红正陪着个湖州来的客商睡觉,老鸨硬是从被窝里把人拖了出来,衣服都没穿,光溜溜地送到我房里。啧啧,那滋味,比我家那黄脸婆强了百倍!”
梁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皱。
此刻天色尚早,项指挥使还未升帐,他们便在堂中闲扯这些不堪入耳的勾当,全然不顾朝廷体面。
梁冲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却听里头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指挥使项谦不知何时已从后堂走了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历戎行的沉稳与果决。
只是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竟是在打盹。
周世杰、马成荫等人见指挥使不说话,也便不再顾忌,继续低声议论着青楼里的种种艳事,声音虽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猥琐劲儿。
梁冲立在门外,听也不是,进也不是。
正踌躇间,一个小吏从里头出来,见了他,连忙侧身让开,高声道:“梁千户到!”
堂中众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项谦睁开眼,目光落在梁冲身上,微微颔首,沉声道:“梁千户来了?坐罢。”
梁冲跨进门槛,在末座坐下,拱手道:“将军,卑职有要事禀报。”
项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何事?说。”
梁冲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将军,卑职得到消息,有海贼来犯,将大举进犯杭州府沿海一带。还望将军早做准备。”
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周世杰第一个站起来,指着梁冲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梁千户!”
“前阵子流民作乱,杭州城险些失守,那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倭寇海贼都没来。”
“如今流民已散,官兵重整,城防加固,他们倒来了?”
“梁千户,你这是从哪个街头巷尾听来的谣言?”
旁边的千户夏四海也接口道,声音里满是讥诮:“正是。”
“梁千户,你道那海贼是泥捏的?”
“他们也有哨探,也有耳目。”
“流民作乱时,城中空虚,守备松懈,他们不来;”
“如今咱们严阵以待,他们倒来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一直沉默的于群也开口了,语气平静:“杭州湾是重点防守区域。”
“北岸有金山卫、乍浦所、海宁卫、澉浦所……层层设防;”
“南岸更有龙山所、观海卫、三山所、临山卫、沥海所、三江所……还有水师营巡视海面。”
“这么多卫所,哪一处没有哨探?”
“若真有海贼来犯,早就该有消息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梁冲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暗暗叹气。
这些同僚,一个个只知贪图安逸,却不知海贼之患,正在于其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他正要开口辩解,却听项谦轻咳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项谦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诸将所言,不无道理。海贼来犯之事,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不可轻信。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冲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梁千户也是一片忠心,此事他既已报来,咱们便不能掉以轻心。”
几人还想再说,却被项谦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样罢。”项谦沉声道,“此事暂且搁下,容后再议。梁千户,等会你留下,本将有几句话要问你。”
早会完毕,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项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千户,你方才在会上说海贼来犯,可是有什么确凿的消息?”
梁冲拱手道:“回将军,卑职并无确凿证据。”
“只是前几日,临山卫千户黎峥的兄长黎峰来寻卑职。”
“黎家遭逢巨变,黎峥告假归来,却只待了不到三日,说有海贼来犯,上头命令提前回营……”
项谦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待梁冲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军情不可外泄,这是铁律。”
“黎千户在军中多年,岂能不知?”
“此事你多留个心眼,暗中查访,莫要声张。”
“若有什么进展,即刻来报。”
梁冲躬身道:“卑职明白。”
项谦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梁千户,你与黎千户都是靠军功升上来的。”
“在那些世袭的军官眼中,你们是异类。”
“他们巴不得你们出点事,好趁机踩上一脚。”
“此事你若处置不当,不但牵扯到黎千户,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务必慎之又慎!”
梁冲心头一凛,抱拳道:“卑职谨记将军教诲。”
项谦摆了摆手,温声道:“去吧。记住,多留个心眼。”
梁冲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
回到自己府中,他将黎峰那日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初时只顾着听,未曾多想,此刻静下心来,才觉出处处透着蹊跷。
那令牌——黎峰说是家里人从当铺淘来的。
军中令牌,何等紧要之物?
便是士兵私下倒卖兵器铠甲,也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察觉。
这等令牌,哪个当铺敢收?
即便收了,又怎敢明目张胆地摆出来卖?
更巧的是,偏偏就被黎家的人撞见了。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般凑巧?
梁冲越想越不对劲,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黎峰说那话时的神情——
目光躲闪,不敢与他直视,言语间吞吞吐吐,像是隐瞒了什么。
当时他只顾着替黎峰担忧,未曾深究,如今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心虚。
“不对……此事不对……”梁冲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团。
他脱下身上那件沉甸甸的铁甲,挂在架子上,换了一身轻便的青布直裰,又取了腰刀系在腰间。
亲兵在外头听见动静,推门探进头来,低声道:“大人,您这是要出门?”
梁冲点了点头:“备马,去黎宅。”
亲兵一怔,抬头望了望窗外——日头正毒,晒得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头,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烦。
他迟疑道:“大人,这大中午的,日头正烈,您要不……
“少废话。”梁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快去备马。”
亲兵不敢再多言,转身跑向马厩。
梁冲整了整衣襟,摸了摸腰间那柄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院中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青石板路滚烫,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他眯起眼,抬手遮了遮阳光,快步朝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