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在后院东侧，厢房已经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宽胤师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他耳中听得隔壁榻上也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便知师兄也未曾入眠。
“师兄。”宽胤师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睡不着？”
一苇师父“嗯”了一声，翻过身来，隔着半间禅房，望向宽胤师父的方向。
“这庵中气息不对。”宽胤师父续道，眉头紧皱。
一苇师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师弟你也察觉了？”
“贫僧自踏入这紫竹庵，便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息萦绕不去。”
“初时只道是多年未见师妹，心中挂念，以致心神不宁。”
“可这住下来，越发觉得不对。”
“是淫靡之气。”宽胤师父直言不讳，声音里带着几分厌恶，“这庵中那股子气息，像是男女交合之后留下的气息。师兄，你道是不是？”
一苇师父坐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却冲不散他心头那团郁结——
佛门净地，怎会有男女交合？
“吾辈出家人，自当戒除七情六欲。”宽胤师父继续道，“若是寻常百姓，行敦伦之事也是常情，却不至于留下浊气。”
男女之事，关乎家庭和睦，繁衍子嗣。
生育人口，是正经事，是国本。
可这紫竹庵是尼姑庵，是佛门清净地，在此处行那等事，成何体统？
一苇师父转过身来，眉宇间凝着深深的思虑。
“师弟，贫僧亦有同感。”
“寻常人家家中，便是娶了三妻四妾，也不曾留下浊气。”
“这庵中的气息，混着怨念，混着不甘，混着绝望……”
“贫僧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宽胤师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师兄，你可还记得，那年咱们在於潜县遇上的一桩事？”
一苇师父眉头微挑：“你是说那桩灭门案？”
“正是。”宽胤师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那年山中一个小村子被土匪血洗，全村三十余口，无一幸免。”
“咱们赶到时，尸体已被人收殓，可那股子气息却久久不散。”
“不是血腥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毒。”
“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发凉。”
一苇师父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贫僧记得。”
“那气息，与这庵中的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村子的怨气，是临死前的挣扎与绝望；”
“而这庵中的怨念，却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苇师父点了点头，走回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透过那斑驳的墙壁，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贫僧数年前曾去山阴县（注：今绍兴市区西面部分）为一位青楼女子超度。”
“贫僧到了那青楼，里头也未必有这般气息——”
“那只有男女交合后的淫靡气息，混着脂粉香，混着酒气，混着铜臭。”
“可那气息虽浊，却无怨念。”
“青楼之地，虽是淫乱之所，可那些客人付了银子买乐子，你情我愿，强买强卖的虽有，却也不多。”
“那气息，与这庵中的截然不同。”
宽胤师父听罢，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师兄，你是说……这庵中有强暴之事？有奸淫？有女子被人强迫？”
一苇师父示意他低声些，然后叹息道：“不好说。”
“贫僧来了之后，便觉着不对。”
“那些女尼，一个个神色木然，见人便低头。”
“贫僧问她们话，她们也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这不是修行人的模样，倒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囚徒。”
宽胤师父咬了咬牙：“若真如此，那师妹……她岂不是……”
“师弟！”一苇师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告诫之意。
“出家人，不可妄议他人。”
“师妹这些年做了什么，贫僧不知，你也不知。”
“咱们此次前来，是应她之请，助她对付那蒙面妖孽。”
“旁的，莫要多问，莫要多管。”
宽胤师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见师兄目光如刀，直直刺在他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低声道：“师兄教训得是！”
一苇师父见他认错，面色稍霁，放缓了语气：“师弟，你我出家多年，该懂的都懂了。”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有些事不是咱们该管的。”
“师妹与咱们毕竟是同门，她既开口相求，咱们便不能袖手旁观。”
“至于旁的……待解决了那蒙面人，再慢慢计较不迟。”
宽胤师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却依旧睡不着。
他想起许多年前，师父还在世时，他们几人在座下习武的日子。
那时的净莲，性子最懒，练功时常偷奸耍滑，被师父罚跪。
可她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有一回，一只野猫闯进寺庙，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疼得嗷嗷叫。
净莲听见了，小心翼翼地将夹子掰开，替它包扎伤口。
野猫疼得抓了她一下，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她也不恼，只笑着说“小猫咪，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个心地善良、与世无争的师姐，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宽胤师父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他翻了个身，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一苇师父也躺回了榻上，闭着眼，却久久没有睡意。
他想起净莲师妹年轻时的模样，想起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时的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出淤泥而不染。
可如今……他不敢再想。
“师兄，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同门师兄弟，但说无妨。”
宽胤师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师兄，你说……师姐她……会不会有什么苦衷？贫僧回想当年，师姐虽有些懒散，可心地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如今怎会……怎会……”
一苇师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师弟，你这话，贫僧不是没想过。可这世上，有些人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不是她不想回头，是回头已无路。师妹她……许是有苦衷，可苦衷不是作恶的借口。”
宽胤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兄说得是。是贫僧糊涂了。”
一苇师父摆了摆手，道：“师弟也是念及同门之谊，不忍师妹误入歧途。可如今……咱们先顾眼前。那蒙面人若真是妖孽，咱们联手，将他拿下，也算替天行道，不负佛祖。至于师妹……待此事了结，咱们再慢慢问她。”
宽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双手合十，垂目低眉，心中默诵一声“阿弥陀佛，因地不真，果招纡曲。”一切业障，皆由自心所造，自作自受，如影随形，丝毫不爽。
师姐若执迷不悟，便是佛菩萨现前，也难替她消这无边罪业。
业力既成，果报自受，非外力所能扭转。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旁人纵有千般慈悲，万般不忍，也替不得半分。
既是她自个儿种下的因，便须她自个儿去尝那果。
旁人能做的，不过是劝她回头。
若她不肯，那也是她的业，她的障，自有一日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