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打盹,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到了黎宅门前,他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门房见是他,连忙引了进去。
梁冲跨进门槛,黎峰连忙起身相迎,拱手道:“梁千户,你怎么来了?”
梁冲在椅中坐下,目光在黎峰脸上逡巡了一圈,开门见山道:“黎兄,你老实告诉我,黎千户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令牌,又是哪里得来的?”
黎峰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从流民之乱、林青云解围,到士兵传令、黎峥坠马、高烧神志昏乱,到又来传令兵、打斗杀人、令牌被夺,桩桩件件,说得详尽。
梁冲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待黎峰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黎兄,你可知杀死朝廷兵士,形同谋反?”
黎峰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梁千户,我……我……我本不想伤他们性命,可……可……”
梁冲抬手制止了他,语重心长道:“黎兄,此事须得一步步处置妥当,方能保你黎家无虞。”
“第一,死的那一个。”
“你寻口好棺,厚厚装殓。”
“再按大明军例,备三十两抚恤银子,送到他家里去,只说是殉职而死。”
“他家若只剩老弱妇孺,便再请个保人,往后每年送三两银子和一些粮食,直到其遗孀改嫁或者过世。”
“只说是朝廷分年发放的恤银。”
“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第二,重伤的那一个。”
“此人知道内情,是最大的隐患。”
“你须得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他已经断臂残疾,无法谋生,要给足后半辈子的生活倚靠——”
“不是温饱,是富足的那种。”
“估摸着三百两封口银子,让他立下字据画押,然后回临山卫报告说是流民作乱,与黎家撇清关系。”
“第三,跑了的那个。”
“此人骑马,估计是个军官。”
“他回去定会禀报上峰。”
“但这年头,军中腐败,银子比人命值钱。”
“你赶紧打点,寻人上下疏通。”
“先找那跑了的士兵的上官,送上厚礼,只说那夜是误会,是流民捣乱。”
“再给那士兵备一份压惊银子,堵住他的嘴。”
“你弟虽在病中,可他千户的身份还在,临山卫那边也必定有一些交情人脉。”
“只要把上面摆平了,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多嘴。”
梁冲顿了顿,压低声音:“黎兄,你莫觉着我这话冷酷。这世道便是如此。你若心软,死的便是你们黎家满门。”
黎峰面色惨白,颤声道:“多谢梁千户指点。黎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梁冲又道:“至于你弟的病,那净莲师太说的倪默,我也听说过。此人在严州乌龙山,医术通神,脾气却古怪得很。只是……有一桩事,我不得不提醒你。”
黎峰心头一凛,低声道:“梁千户请讲。”
梁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慢道:“你方才说,那林青云是你们黎家的救命恩人,你为了黎家的名声,硬要将侄女许配给人家,人家不肯,你便心生怨恨……黎兄,你道那林青云是何等人物?”
黎峰一怔,低声道:“不过是个有些武艺的穷秀才罢了。”
“穷秀才?”梁冲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黎兄,你错了。”
“凤阳会馆那夜一夕之间失踪了五十多个顶级打手。”
“据值夜的更夫和街角的流浪汉回忆,那群打手正是往林宅方向去的,却没有再出来。”
“虽无实证,但据此情形分析——不是林青云做的,又有谁有这般能耐?”
“这可是凤阳会馆的顶级打手,战斗力远胜卫所的精锐士兵,更不是袭击你黎家的那些流民可比的。”
“林青云这样的人,岂是等闲?”
“至于你说的你家侄女——黎兄,我问你一句:”
“那林青云是睡了你侄女,还是四处宣扬,故意污了她的名节?”
黎峰一怔,急声道:“这……这倒没有。”
“只是那夜珏儿被流民扒光了衣裳。”
“林公子替她包扎伤口时,看了她的身子,还在伤口上抹了药。”
“那伤口……在胸口,在大腿内侧,在小腹上,都抹了药。”
“这……这岂不是毁了她的清白?”
梁冲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奈与讥诮。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道:“黎兄,你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
“我且问你,咱们在军中,若是剿匪时救下被贼人掳去的女子,哪个不是先查看伤势、替她包扎?”
“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可那是为了救人!”
“谁会因此便说那女子不清白了?”
“还有那医馆里的郎中,替妇人诊治时,哪个不是望闻问切?”
“该看的看,该摸的摸,可那是医者本分,谁又会说那妇人失了节?”
黎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觉无从说起。
梁冲继续道:“再说那水灾矿灾,塌了房子埋了人。”
“咱们去救人,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该背的背,该扛的扛,哪个还先问一句‘你是男是女’?”
“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那许多?”
“黎兄,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些道理,还用我教你?”
黎峰低下头,面红耳赤,不敢接话。
梁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况且,此事出了你黎家的大门,外头有谁知道?”
“你侄女被救,衣裳穿好,伤口养好,依旧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姑娘。”
“你们倒好,自己先把事情嚷嚷开了,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你道那合肥县龚家为何退婚?”
“还不是你们自己先乱了阵脚,让人家觉着里头有鬼?”
“你若是不声不响,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龚家又怎会知道?”
黎峰听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梁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株被日头晒得蔫蔫的海棠树,沉声道:
“黎兄,我劝你一句——人家林公子清清白白,救了你全家性命,你们倒好,为了这点子面子,偏要去得罪这样一尊大神。”
黎峰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听我一句劝,趁早收手罢。”
“备一份厚礼,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出面,登门赔罪。”
“那林公子是个明理之人,不会揪着不放。”
“你若再执迷不悟,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黎峰低下头,低声道:“梁千户,你说得是。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三弟的病,不能再拖了;那江湖高手,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便是我想收手,也来不及了。”
梁冲看着他,心中暗暗叹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被执念和虚荣蒙蔽了心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黎兄,你好自为之。”梁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此事,我帮不了你。只盼你……莫要后悔。”
黎峰心头一震,想要开口挽留,却见梁冲已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那背影决绝,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黎峰独坐堂中,望着梁冲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
可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