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子时初刻,天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昨晚城门即将关闭之际,林青云正好走出清波门。
他在城外寻了一家简陋的车马店,要了一间偏房,和衣躺了片刻。
子时刚到,他睁开眼,起身整了整衣衫,将太初剑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店家已在灶间打盹,鼾声如雷,浑然不知客人已去。
雨势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林青云戴上斗笠,披好蓑衣,迈步走入雨中。
林青云沿着官道一路策马狂奔。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猛烈。
狂风裹着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拐入一条岔路。
两旁山影幢幢,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山路愈发泥泞,林青云却毫不停顿,一路向上。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村庄。
村庄不大,不过五六户人家。
林青云在村口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户农家走去。
他上次来时,便是将马匹放在在靠路边那户人家,代为照看。
“笃、笃、笃。”三声叩门声,不轻不重。
片刻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
紧接着,一道女声从门后传来,带着几分警觉:“谁?”
“大嫂,是我。前几日寄马的那位。”林青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
里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脚步声近前。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妇人探出半个头来,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看清了林青云的脸,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门拉开。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褂子,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她侧身让开,低声道:“公子,快进来。这么大的雨,怎生这时候上山?”
林青云跨过门槛,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
堂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只半旧的箩筐。
没有男人的靴帽衣裳,也不见男人的物件。
他心中便知,这家怕是只有孤儿寡母二人。
他摘下斗笠,抖了抖雨水,温声道:“大嫂,在下有要事上山,只求大嫂替我照看马匹片刻,待我下山便来取。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那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那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声道:
“公子,这大雨天黑漆漆的,山路泥泞湿滑,你一个人上山,万一有个闪失……”
她顿了顿,取出一块干布递过去,“要不,你就在这厅里歇一晚,等天亮了再上去?虽简陋些,好歹遮风挡雨。”
林青云摇了摇头,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温声道:“大嫂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确有要事,耽搁不得。”
那妇人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只低声道:“那公子千万小心。我虽是个寡妇,这些年白眼也看多了,风凉话也听多了,早就不在意了。公子是好人,不必顾忌那些闲言碎语。”
林青云心头微微一怔,原来她早知自己顾虑什么。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大嫂体谅。等我忙完这几日,定来与大嫂好好说说话,再谢过今日照拂之恩。”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递了过去,温声道:“这点银子,权当谢礼,大嫂收下,给孩子添件衣裳。”
那妇人一见银子,连连摆手,急声道:“使不得!公子上次给的那些,已经够我们娘俩吃用好些日子了。我替你照看马匹,是应当的,哪能再收银子?”
林青云却将银子放在了桌上,温声道:“大嫂,你孤儿寡母过日子不容易,这点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若不肯收,我倒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那妇人看着银子,眼眶泛红。
她转过身,朝里屋喊道:“宝儿,宝儿,快起来,给恩公磕头!”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母亲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林青云,便要跪下。
林青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道:“孩子,莫要多礼。快起来,地上凉。”
那男孩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低声道:“多谢恩公。”
林青云走到马旁,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系得牢实,这才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好生待着,我去去便回。”
那妇人立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眼泪掉落。
紫竹庵中,一苇师父与宽胤师父日夜不停,在紫竹庵中设下了重重阵法。
可那蒙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宽胤师父心中焦躁,却又不好表露,只将自己关在禅房里,一遍一遍地擦拭那柄沉重的禅杖。
一苇师父推门而入,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有事。
他在宽胤师父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师弟,你还在为那蒙面人之事烦心?”
宽胤师父放下禅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师兄,贫僧不是在烦心,是在想……那蒙面人若是真不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一苇师父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师弟,你忘了师尊当年说过的话?”
“凡事讲缘。”
“咱们已在此处守了数日,那蒙面人迟迟不现身,便是缘法未到。”
“咱们再等几日,若他还不来,便各自回去。”
“横竖咱们已经尽了力,对得起佛祖,也对得起师妹了。”
宽胤师父眉头微皱,低声道:“那……那要再等多久?”
一苇师父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日。再等五日。若五日内那蒙面人还不来,贫僧便回萧山,你也回富阳。此处之事,便由师妹自行处置。”
宽胤师父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师兄,那阵法……当真能困住那蒙面人?”
一苇师父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之色:“师弟,你莫要小看了这‘须弥金刚阵’。此阵专克妖邪,以金刚经为基,以六字真言为骨,以你我三人多年修为为引,一旦发动,便如须弥山压顶,任他大罗金仙来了,也逃不出去。”
宽胤师父听着,心中有些不安,低声道:“师兄,那阵法当真这般厉害?那蒙面人若是不入阵,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一苇师父哈哈一笑道:“师弟,那蒙面人既潜入紫竹庵,必有所图。我等在此设下阵法,便是守株待兔。
他若不来,庵中自然就平安;他若再来,必会触发阵法,到时候便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宽胤师父听着,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握紧禅杖,低声道:“好!那再等五日。若那蒙面人来了,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苇师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回了自己床铺上开始打坐。
宽胤师父听着窗外雨声淅沥,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师姐年轻时的模样,叹了口气,将那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