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初刻,天色最暗。
林青云立在紫竹庵墙外,蓑衣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与那夜一样,寻了后院一处僻静角落,翻墙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
后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廊下那几盏纱灯,不知何时已被吹灭。
雨丝斜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檐下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清泠如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林青云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往前摸去。
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那处密道入口。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青石的边缘。
触手冰凉,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石缝中透出,像是有人刚刚在上面坐过。
他心头一凛,正要起身,忽觉四周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座大山同时压下,林青云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低沉而浑厚的诵经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直刺入人的骨髓深处,令人头皮发麻。
金刚经!
林青云心头一凛,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下,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雨幕中,三道人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当先一人,正是净莲师太。
她手持那柄沉重的禅杖,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
她的身后,跟着一苇师父与宽胤师父。
一苇手持戒刀,宽胤手持禅杖,三人成品字形,将林青云牢牢围在中央。
净莲师太在距林青云十丈处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妖孽,你终于来了!贫尼等你多时了!”
一苇师父立在净莲师太身侧,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不曾见过这般诡异的气息。
他心中暗暗警惕,口中念经的声音愈发急促。
宽胤师父站在另一侧,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停,目光却死死盯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杀意。
净莲师太将禅杖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地砖碎裂,碎石四溅。
她厉声道:“妖孽,你还不束手就擒?”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太初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将他的面容遮得模模糊糊。
一苇师父见他不答,心中愈发恼怒。
他冷哼一声,诵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院中回荡。
宽胤师父和净莲师太也跟着提高了声音,三人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将林青云牢牢缠住。
林青云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一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
那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如同两盏不灭的灯。
一苇师父心头一震,诵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有贪婪的,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宽胤师父也察觉到了异样,诵经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困惑。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妖孽。
净莲师太见二人迟疑,心中大急,厉声道:“师兄,师弟,此人便是那夜打伤贫尼、杀害净安师妹的妖孽!”
一苇师父与宽胤师父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将心中那点疑惑暂且压下。
三人同时踏前一步,右手持兵器,左手捻动佛珠,口中诵经不止。
林青云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字一句,如同清泉流淌: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一苇师父浑身一震,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青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金刚经。
这妖孽念的,竟是金刚经。
而且,他念得一字不差,节奏、韵律、断句,竟与他念的一般无二,甚至……
甚至比他念得还要流畅,还要自然,仿佛不是在背诵经文,而是在与佛祖对话。
宽胤师父也停了下来,手中的禅杖不觉垂了下去。
他看着林青云,眼中满是困惑与震惊。
净莲师太更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青云念完这一段,停下,目光扫过三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三位师父,金刚经念了这许久,可曾念出什么名堂?”
一苇师父面色铁青,将戒刀横在身前,厉声道:“妖孽,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雨水浇在身上,一动不动。
净莲师太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动手!”
一苇师父与宽胤师父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同时扑上!
一苇戒刀直刺林青云咽喉!
宽胤师父禅杖横扫,直取林青云腰际!
净莲师太则从侧翼攻来,禅杖兜头砸下!
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林青云的所有退路。
林青云动了。
他右脚猛地踏前一步,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一闪,堪堪避过一苇那直刺咽喉的一刀。
与此同时,太初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正正斩在宽胤横扫而来的禅杖上!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宽胤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杖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双臂酸麻,那柄沉重的禅杖断作两截,脱手飞出,“哐当、哐当”两声,掉在前方的青石板上。
林青云不等他反应过来,左脚飞起,脚尖绷直,正中宽胤师父胸口!
这一脚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将他踢得向后飞出,重重摔在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
宽胤师父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觉胸口剧痛,浑身酸软无力,一时竟站不起来。
一苇师父见宽胤师父倒地,心中又惊又怒,戒刀连刺三下,招招不离林青云要害。
林青云侧身一闪,避开第一刀,太初剑横格,挡住第二刀,第三刀刺来时,他不闪不避,左手探出,五指如爪,一把抓住了那戒刀的刀背!
一苇师父大惊,想要夺回戒刀,却发觉那刀如同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林青云右手太初剑一扫,剑背拍在一苇肩头,将他拍得踉跄后退。
他五指一松,那柄戒刀便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一苇师父踉跄后退数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左肩处衣衫已被拍碎,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抬头看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