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宅这几日不得安宁。
刚用完早膳,郎嬷嬷就来到黎屹的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轻轻叩了三下,低声道:“二公子,是我。”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黎屹的声音传了出来:“郎姐姐,进来罢。”
郎嬷嬷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里,黎屹正坐在书案前,他面色灰败,眼眶深陷,整个人憔悴得如同大病初愈。
郎嬷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却还是定了定神,低声道:“二公子,老身有几件事要禀报。”
黎屹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什么事?说罢。”
郎嬷嬷叹了口气,掰着手指,一桩一桩地数来。
今早布庄那边出了怪事。
伙计开门,见门口摆着两个纸人,真人大小,白惨惨的,面上画着五官,嘴角抹了血。
那纸人身上还贴着字条,写着“黎家布庄,卖的是人皮”。
伙计吓得当场便瘫了,街坊邻里围了一堆,指指点点。
那字条上的话,怕是已经传遍了半个城。
肉铺那边更是糟心。
今早开门,铺子门口被人泼了粪,臭气熏天,门槛上、门板上、地上全是。
铺子里的猪肉、鸡肉、鸭肉,全被浇了粪水,臭不可闻。
掌柜的让人冲洗了一早上,那股子臭味还是散不去。
今儿个的肉,算是全毁了。
米铺那边昨日伙计去码头接货,半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个半死,货也被抢了;
绸缎庄的库房夜里着了火,虽救得快,却也烧了七八匹上好的杭绸;
城东那家豆腐坊也没能幸免,磨盘被人推倒,豆子撒了一地。
黎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温热的茶水顺着盏沿缓缓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郎嬷嬷看了看他的脸色,咬了咬牙,继续道:“还有护院那边……”
“今早几个人刚走到巷口,便被一伙乞丐堵住了。”
“那些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手里拿着棍棒、石块,二话不说便打。”
“护院吗们寡不敌众,被打得皮开肉绽,好不容易才冲出人群,又被追着跑。”
“最后没法子,只能跳了河,游了半里地才甩开那些人。”
郎嬷嬷低声道:“二公子,这些人,这些事……”
“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那些百姓,那些说书的,恨不得把咱们黎家往死里踩。”
“再这样下去,只怕……”
黎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喃喃自语:“看来这黎宅,怕是待不下去了。”
郎嬷嬷心头一震,低声道:“二公子说的是。这黎宅如今处处被人针对,再待下去,只怕凶多吉少。您得早做打算才是。”
黎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盯着桌上摊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显是刚刚写就。
郎嬷嬷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轻声念道:
父兄在上,不孝男屹,因家中变故,心灰意冷,决意远行,从此浪迹天涯,不问世事。养育之恩,来世再报。不孝男屹叩首。
郎嬷嬷看着黎屹,眼中满是复杂。“二公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黎屹放下茶盏,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看着郎嬷嬷,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困兽终于找到了脱困的缝隙。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如今的杭州城,满城都在骂黎家,到处都在传黎家的丑事。”
“那些说书的,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那些百姓,火上浇油,越骂越起劲。”
“咱们的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事;咱们的人,出门便挨打。”
“再待下去,只怕……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郎嬷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二公子,你要走?”
黎屹点了点头,走到郎嬷嬷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郎姐姐,你收拾一下,我们连夜就走。”黎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郎嬷嬷一怔:“我们?”
黎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一字一顿道:“是的,我们。我,你,再带上小虹。就我们三个,旁的一个也不带。”
郎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泪水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积压了几十年的酸涩,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许多年前,黎家老夫人领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走到她面前,说:“这是二公子,往后你便跟着他,好生伺候。”
那男孩四五岁年纪,躲在老夫人身后。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她想起那个桂花开满院的秋夜,黎屹十五岁,她刚好过完二十五岁的生日。
黎屹立发了高烧,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掌心滚烫,烫得她肌肤微微发颤。
她只是闭着眼,偏过头,咬着唇,一动不动。
他褪她的衣裳,她便任由他褪。
他扯她的衣带,她便等他扯开。
他褪她的亵裤时,她甚至微微抬了一下腰,好让他褪得顺畅些。
那动作不是配合,不是默许,更不是欲拒还迎。
只是本能,是顺从,是一个伺候了他十年的人,在被吩咐时下意识的顺从。
像递茶,像布菜,像铺床叠被——
他伸手,她便递过去,如此而已。
他急急地、笨拙地寻找着,不得其门而入,折腾了好一会儿。
她依旧闭着眼,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有眉头微微蹙起,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轻轻伸过去,替他扶正了一下位置。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像替他扶正歪了的衣领,像替他摆正偏了的书卷。
她收回手,继续闭着眼,偏着头,咬着唇,一动不动。
事后他伏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少年的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呼吸渐渐平稳,滚烫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湿热而均匀。
她躺在那张床榻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子。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搂住他。
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吹倒的老树,横在那里,任凭岁月从身上碾过。
她闭上眼,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辈子,怕是要交代在这黎家了。
那个念头不是悲,不是喜,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命般的笃定。
像是一颗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不再浮起,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泥沙掩埋。
后来她替他擦洗干净,又替他盖好被子。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将那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忽然想起他四五岁时,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躲在老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望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她转身,轻轻掩上门,回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厢房。
从那以后,每隔三五日,他便来找她。
有时是夜里,有时是午后,趁无人时溜进她的屋子。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懂得如何让她不那么疼。
可她依旧不爱说话,只是闭着眼,偏着头,咬着唇,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折腾。
她以为他是贪新鲜,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以为等他娶了妻,便会忘了她。
她告诉自己,这是命,她是下人,他是主子,本就该如此。
她认了,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进心底最深处,用石头盖住,用铁链锁住,再用泥沙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