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府之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堂里,黎峰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如铁,额上青筋暴起。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鼻梁歪着,嘴唇肿着,狼狈不堪。
他手中攥着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彭三刀。
“你说什么?被打了!”
黎峰“啪”的一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溅了彭三刀一身。
彭三刀吓得浑身一哆嗦,将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到了地上。
“拦不住?拦不住你就由着他们说?”黎峰霍然站起,负手在厅中踱步。
彭三刀颤声道:“大公子,小的去过了。那范咏不怕,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黎峰厉声道。
彭三刀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还说‘我范咏行的端坐得正,说的是故事。谁要对号入座,那是谁心虚’。”
黎峰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彭三刀肩上,将他踹翻在地。
彭三刀不敢吭声,连忙爬起来,又跪好。
“去!把城中所有说书的都给我找来!一个都不许漏!”黎峰厉声道。
彭三刀连连叩首,爬起身来,踉跄着往外跑。
黎峰立在厅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起昨日有人汇报,说范咏在讲“云公案”。
那些话,句句都像是针,扎在他心口上;句句都像是刀,剜在他肉里。
他便让彭三刀带人去砸场子,谁知那帮人不但没砸成,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灰溜溜地跑了。
今日他本想亲自去听听,看看那范咏还敢不敢说,谁知还没出门,便听见满城都在议论李家的丑事——分明是指他黎家。
他让人去打探,打探的人回来一说,他气得差点吐血。
什么“贿赂朝堂大员”?他黎家做生意,靠的是本事,靠的是头脑人脉!
什么“雇凶手打击同行”?他黎家光明磊落,从不做那些下作勾当!
什么“哄抬粮价”?那是行情,是市价,又不是他一家在涨!
什么“吃童子心”?简直荒谬!他黎家信佛,从不杀生,更别说吃人了!
什么“那方面不行”、“孩子是领养的”?这是谁在造谣?他黎峰虽年过四十,却身强体壮,膝下三子二女,哪个不是他亲生的?
什么“把小妾送给总兵”?那是……那是……黎峰想起赤裸裸的污蔑。
什么“私通倭寇”、“豢养私兵”?黎峥在临山卫当千户,那是朝廷的官,怎么会私通倭寇?至于私兵,那更是子虚乌有,没有任何常识!
什么“小姐们淫乱”?他黎家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贞静贤淑,怎会做出那等事?
什么“丫鬟沦为玩物”?荒谬!他黎家待下人最是宽厚,从不苛待,更别说……更别说那等事了!
什么“霸占百姓田产”?那是黎家拿真金白银买的,地契白纸黑字,官府有档可查,怎就成了霸占?
什么“逼死佃农”?佃农欠租多年,黎家不过按契约收回田地,那佃农自己想不开跳了河,与李家何干?
什么“私设公堂、拷打奴仆”?那是家中管教不听话的下人,打几板子也是家事,怎就成了私设公堂?
什么“与知府称兄道弟、干预刑名”?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黎家从未替人说过情、递过条子!
什么“家中挖地窖藏银子、养死士”?那是寻常的银库和护院,哪个大户人家没有?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藏污纳垢”?
什么“儿子在外头打死人、拿银子摆平”?那是他骑马不慎踩伤了人,早已赔了医药费,对方也写了和解书,哪里是“打死人”?
什么“黎家祖坟风水被人破了,才遭此报应”?祖坟好好的,年年祭扫,哪来的‘破风水’?这都是那些眼红的人编出来的鬼话!
什么“黎家与海盗有往来,海上运的货里有私盐”?黎家的货船走的是正经漕运,有路引有关防,哪来的私盐?
黎峰一口气数落了十个“罪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虚空骂道:
“这些说书的,这些刁民,他们恨不得把我黎家说成阎王殿,恨不得把我黎家满门抄斩!可天理昭昭,我黎家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他们嚼舌根!”
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那些百姓,那些说书的,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他们只图嘴上痛快,哪里管真假?
他们恨不得将他黎家说得十恶不赦,恨不得将他黎家满门抄斩,好出了他们心里头那口恶气!
黎峰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走回椅中坐下,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内,黎峥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他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手脚动弹不得,口中塞着一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时而瞪着屋顶,时而四下乱转,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
床前站着两个丫鬟。
翠珠端着药碗,手在发抖,药汤在碗中晃荡。
彩霞端着水盆,面色苍白。
这几日,黎峥发起病来,六亲不认,见谁打谁,连自己的亲大哥都打了,何况她们?
她们不敢靠近,却又不得不来。
“三……三爷,该喝药了。”翠珠颤声道,往前迈了半步。
黎峥猛地转过头,瞪着她,双目赤红,像一头要吃人的猛兽。
翠珠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药汤洒了一地。
彩霞也吓得浑身发抖,水盆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黎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绳子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野兽的咆哮,在寂静的房中回荡。
他挣扎了几下,便气喘吁吁,瘫软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一股难闻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着药味、汗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那是屎尿的气味——他已经被捆了好几日,吃喝拉撒都在榻上,丫鬟们不敢靠近,更不敢替他换洗,他只能躺在自己的粪尿里,狼狈不堪。
彩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又怕又怜。
她想起从前的三爷,威风凛凛,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何等英武。
可如今……如今却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躺在自己的粪尿里,连翻身都做不到。
“彩霞姐姐,怎么办?”翠珠带着哭腔问道。
彩霞咬了咬唇,低声道:“去……去请大公子。让大公子拿主意。”
翠珠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彩霞立在门边,看着榻上的黎峥,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黎峥将她搂在怀里时的模样。
那时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而如今,黎峥眼中只有野兽的疯狂和困兽的绝望。
彩霞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将门轻轻掩上。
门内,黎峥又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吼,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却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