郞嬷嬷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以为她会在这黎家老死,她以为她与他之间,永远只是主仆。
可此刻,黎屹握着她的手,说要带她走。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走,明白他为什么只带她和小虹,明白他为什么连两个姨娘和女儿都不通知。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不说破。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好。”郞嬷嬷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一起走。”
黎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书信又看了一遍,压在砚下。
他看了看这间书房,看了看那一架架的书,看了看那一件件他用了多年的笔墨纸砚,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他一样也不想带。
“郎姐姐,你去收拾一下,再通知下小虹,要紧的带上,旁的都不要了。”黎屹转过身,目光落在郎嬷嬷脸上,“今夜亥时,西侧小门见。”
郎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她回到自己房中,闩上门,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头挂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有青布的,有蓝布的,都是寻常仆妇的装束。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布料,粗糙的,扎手的,却穿了大半辈子。
她取了两件叠好,塞进包袱里,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青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锭碎银和一对银镯子。
那镯子是老夫人赏的,跟了她几十年,从没舍得戴。
她将银镯子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又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她环顾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小屋,墙角的蛛网,窗棂上的灰尘,桌上的粗陶茶壶,床上的旧被褥……
她看了片刻,转身推门而出。
小虹的住处在前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厢房。
郎嬷嬷敲开门时,小虹正在擦桌子。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素净利落。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倦意。
“嬷嬷,您怎么来了?”小虹连忙起身,眼中满是困惑。
郎嬷嬷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掩上。
她看着小虹,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要走了。他要带我们一起走。”
小虹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郎嬷嬷看着她,低声道:“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小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肩膀微微发抖,显是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起那夜,黎屹喝得酩酊大醉,她进去送醒酒汤,他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她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后来,他又碰过她几回。
每次事后,他都给她一些银子,说是“辛苦钱”。
她收了,攒着。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银子,买不来她的清白,也买不来她的自由。
她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老,熬到死。
如今,他说要带她走。
不是纳她为妾,不是收她做通房,是带她走。
离开这座牢笼,离开这座困了她大半辈子的深宅大院,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郎嬷嬷心中一松,低声道:“快去收拾一下。要紧的带上,旁的都不要了。今夜亥时,西侧小门见。”
小虹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收拾。
夜色渐深,月已西沉。
黎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宅院,月光下,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依旧气派非凡。
可他知道,这座宅子,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门闩,跨出门槛。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巷子,朝北行去。
他们的脚步很快,却极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汗味。
身后,黎宅的灯火渐渐远了。
巷口,一辆骡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夫是个干瘦的老汉,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来,低声道:“黎二爷,您来了!”
黎屹点了点头,低声道:“劳烦了。”
三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骡车辘辘而行,朝着未知的远方。
消息传到黎峰耳中时,已经是次日中午。
他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中,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这几日,黎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事,护院出门便挨打,连府里的丫鬟仆妇都不敢上街了。
他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
“大公子,二公子他走了。”管家黎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黎峰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霍然站起,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厉声道:“走了?去了何处?”
黎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小的不知。二公子只留了一封信,说是……说是‘心灰意冷,决意远行,从此浪迹天涯,不问世事’。”
黎峰一把夺过那封信,展开细看。
那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他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走了,他倒是一走了之!他走了,珏儿的事怎么办?”
黎鸿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姨娘和雷姨娘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跑进厅来。
陈姨娘面色惨白,眼眶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雷姨娘则低着头,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却干巴巴的,没有几滴眼泪。
“大伯啊!夫君他……他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陈姨娘扑到黎峰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声泪俱下,“他走了,我们这两个,在这府里还怎么活啊……”
雷姨娘也凑上前来,哭得“伤心欲绝”,声音嘶哑,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不时用手揉着眼睛,将眼眶揉得通红,做出哭过的模样。
陈姨娘哭了一阵,声音渐渐沙哑,可那哭声听起来,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黎峰被她们哭得心烦意乱,挥手道:“行了!别哭了!他走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少不了你们的月钱!哭什么哭?”
陈姨娘和雷姨娘被他这一喝,哭声戛然而止。
二人讪讪地退到一旁,用袖子抹着眼角,却再也不敢出声。
黎峰看了她们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黎峰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没有一夜睡得好。
一闭上眼,便看见那些说书人的嘴脸,听见那些茶客的骂声,看见那些铺子被人砸、被人烧、被人泼粪的画面。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那片空白的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黎家不能倒。
再这样下去,这杭州城,黎家怕是不能待了。
可黎家的根基在杭州,黎家的生意在杭州,黎家的人脉也在杭州。
虽说黎峰和黎润卿如今居住在京城,黎峥也在军中。
但若离开杭州,黎家便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