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咏抬起头,看着黄三郎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正要说话,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说笑声。
“范兄!范兄可在里头?”
“老范,今日你可出大风头了!”
“范先生,我等特来给你贺喜!”
门帘一掀,五六个人鱼贯而入,将逼仄的后台厢房挤得满满当当。
当先一人年纪与范咏相仿,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石青色绸直裰,头戴同色方巾,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墨兰,颇有几分雅致。
此人姓李名玉堂,与范咏同是镇江府人氏,来杭州说了十几年书,专在那些有名的青楼里说书,说的多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词藻华丽,最合那些文人墨客的口味。
李玉堂身后,一个三十五六的白胖子,生得圆滚滚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肚子高高挺起,几乎要将衣襟撑破。
他姓宋名塍,专门在各大酒楼说书,说的多是江湖豪侠的故事,嗓门大,动作夸张,最受那些喝酒划拳的人欢迎。
宋塍身旁,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书生打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姓曹名稹,专门在西湖景区和游船上说书,说的多是鬼怪异志,言语间常引经据典,颇受那些游湖的人青睐。
曹稹身侧,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生得眉目如画,风韵犹存。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褙子,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碧玉簪,素净中透着几分雅致。
她姓何,名小凤,原是武昌府有名的歌伎,色艺双绝,被一个权贵看中,要纳她为妾,她不肯,便跑到杭州来,在菜市场里说起了书。
她说的大多是市井故事,家长里短,恩怨情仇,最合那些买菜妇人的口味。
何小凤身后,一个年近五十的黑壮汉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粗壮如铁的小臂。
他姓袁名庸,原是码头上的管事,管着百十来个挑夫脚力,闲暇时便给那些纤夫船工讲故事,讲的多是战争题材,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最合那些粗豪汉子的口味。
袁庸身侧,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头戴方巾,手里也摇着一柄折扇。
他姓孙名璟,专门在大户人家家中说书,说的多是稗官野史、宫廷秘闻,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得罪主家,颇受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富贵人家欢迎。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身段却已有了几分少女的玲珑曲线,胸脯鼓鼓的,腰肢细细的,站在那里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桃红衫子,下系月白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看着娇俏可爱。
她姓什么,众人都不知,只唤她“丹丹”。
她原是跟着爷爷说书的,爷爷年纪大了,嗓子也坏了,便把衣钵传给了她。
她便在闹市口摆了个摊子,一张桌子,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说些短小精悍的故事。
虽不比前辈们那般老到,却胜在年轻鲜活,嗓音响亮,倒也颇受那些走卒贩夫的欢迎。
众人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后台厢房顿时热闹起来。
李玉堂第一个走上前,一把抓住范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
“老范,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平日里蔫不拉几的,说话慢条斯理,跟个没脾气的面团似的。”
“今日倒好,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
“你是没瞧见,方才你指着那黎家护院的鼻子骂的时候,那叫什么?”
“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我在外头听得那叫一个痛快,恨不得冲进去替你拍两下惊堂木!”
范咏被他这番话说得老脸微红,连忙摆手:“李兄莫要取笑。范某不过是据实而说,当不得‘义正词严’四字。”
李玉堂却不依不饶,摇着扇子,摇头晃脑道:“据实而说?”
“老范,你这‘据实而说’四字,可比那些编出来的故事强了百倍!”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花月,听得多了便腻了。”
“你这‘云公案’,说的都是咱们杭州城里的事,那些茶客听得入了迷,拍桌子叫好,这便是‘接地气’!”
“老范,你这一回,可真是走对了路子!”
宋塍挤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在范咏肩上一拍,拍得他身子一歪,险些从椅上摔下来。
宋塍却浑然不觉,哈哈笑道:“老范,你今日可真是替咱们说书人长了脸!”
“那些黎家的狗腿子,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横行霸道。”
“咱们这些说书的,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你倒好,指着鼻子骂得他们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跑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
范咏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好躲闪,只得赔笑道:“宋兄弟过奖了。范某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啥?”宋塍瞪大眼睛,一脸急切。
范咏被他问得语塞,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稹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也不说话,只将手中那柄折扇一展。
他轻轻摇了摇扇子,慢悠悠道:“宋兄,你莫要催他。范兄今日经历这么一场,心里头想必有许多感慨,一时半刻说不出来,也是常情。”
宋塍“哦”了一声,挠了挠头,也不再追问。
何小凤走上前来,在范咏对面的椅上坐下。
她目光在范咏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噗嗤”一笑,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逼仄的厢房中回荡。
“范大哥。”她开口,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糯意。
“你今日这一出,可把那些黎家的狗腿子气得够呛。”
“我在外头瞧见那彭三刀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跟个染坊似的。”
“那模样,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她说着,掩口又笑,眉眼弯弯,风情万种。
范咏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讷讷道:“何娘子莫要取笑。”
何小凤却不笑了,正色道:“范大哥,我不是取笑你。我是真心佩服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感慨,“我在菜市场说了这些年书,见惯了那些买菜妇人的愁苦。”
“她们有的被丈夫打,有的被公婆骂,有的儿子不争气,有的女儿被卖了……”
“她们的日子,比黄连还苦。”
“她们来听我说书,不过是想寻个片刻的舒心,忘掉那些烦心事罢了。”
“我从前觉着,我能让她们笑一笑,便算尽了本分。”
“可今日听了你这‘云公案’,我才知道,说书人能做的不只是让她们笑一笑,还能替她们出一口气,替她们说一句公道话。”
她抬起头,看着范咏,眼中竟有几分晶莹。
“范大哥,你今日说的那些话,那些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女子,那些被卖到北边的可怜人……”
“她们若听见了,定会觉着,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们,还有人替她们鸣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