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中重归寂静。
地上的碎瓷、碎木、茶渍、血迹,一片狼藉。
王二贵缩在柜台后面,直到那些衙役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面色铁青,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看了看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满堂的茶客,长长地叹了口气。
黄三郎见状,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
他压低声音道:“掌柜的,今日这场乱子,到底是因黄某而起,这些桌椅碗碟的损失,黄某不能让你吃亏。这五两银子您先收着,若是不够,改日黄某再补。”
掌柜的一愣,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黄三郎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心中那点子怨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在开茶楼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打碎几张桌子、砸烂几十个碗碟,算得了什么?
那些粗木桌椅本就是便宜货,碗碟也是寻常白瓷,统共值不了几个钱。
倒是这五两银子,实实在在,够买好几套新的了。
掌柜的双手捧起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成色十足,沉甸甸的。
他咧嘴一笑,朝黄三郎拱了拱手,又转过身去,面对满堂茶客,提高了声音,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意:
“列位街坊,今日之事,大家伙儿都瞧见了。黎家仗势欺人,三郎兄弟仗义出手,替我广德茶楼撑了腰!这份情义,我老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的面孔,声音愈发洪亮:
“方才三郎兄弟说,今日的损失他包了。可我老王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这样罢——从今日起,到这个故事讲完为止,凡来我广德茶楼听书的,茶水钱照收,听书钱一概全免!”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朝掌柜的拱手作揖。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站起身,捋着胡须笑道:“王掌柜,好样的!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掌柜的连连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他偷眼瞥了黄三郎一眼,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心中便知自己这话说得正合时宜——
既全了面子,又赚了人气,还不得罪人,一举三得。
范咏立在台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他捋了捋八字胡,待喧哗稍歇,方才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拱手道:“列位看官,今日这场风波,耽搁了诸位不少时辰。”
“范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方才来晚了的、早走了的,没听到头一回的,不必着急。”
“今日下午未时三刻,范某再讲一遍这‘云公案’的头一回,让诸位也听个齐全。”
“至于今日听过一遍的,明日此时,请早来占座,范某再说第二回。”
“以后每日都如此,直到将这故事讲完为止!”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有人高声问道:“范先生,下午还收茶水钱不收?”
范咏哈哈一笑,折扇一展,朝掌柜的方向一指:“这你得问王掌柜!”
掌柜的连忙摆手,笑道:“收!茶水钱照收!听书钱免了,茶水钱再不收,我老王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王二贵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笑得眉眼弯弯,脚下生风。
他一边添茶一边嘀咕:“王掌柜今日可真是大方,免了听书钱,那得少赚多少铜板啊……”
话没说完,后脑勺便挨了一记轻轻的巴掌。
回头一看,掌柜的正瞪着他,笑骂道:“猴崽子,少废话,快烧水去!下午还有一场呢!”
王二贵缩了缩脖子,一溜烟钻进后厨,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红扑扑的。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斜阳透过茶楼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斑。
广德茶楼里的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意犹未尽,边走边议论着方才的故事;有的摇头叹息,说今日这书听得过瘾,明日还要来占座。
王二贵弯着腰收拾桌上的茶碗,汗水湿透了后背,却笑得合不拢嘴。
后台厢房里,范咏正坐在椅上,手里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
他额上还挂着细汗,嗓子也有些沙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黄三郎推门而入,笑着抱拳道:“范先生,今日辛苦了!”
范咏连忙起身还礼,笑道:“三郎兄弟说哪里话?这‘云公案’说得我浑身是劲,便是再说两个时辰也不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日这场面,你可瞧见了?那些茶客听得入了迷,拍桌子叫好,还有往台上扔铜板的。我在这茶楼说了十四年书,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范先生。”黄三郎在对面椅上坐下,抱拳道,“今日这场风波,到底是我引来的。那些黎家的狗腿子,若不是冲着这故事来,也不会搅了先生的场子。害先生受惊,又伤了这许多桌椅碗碟,三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范咏放下茶盏,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说书人特有的洒脱。
他抬眼望着黄三郎,目光里竟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光亮,与平日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郎兄弟。搅了场子的是黎家那帮畜生,与你何干?你替范某出头,范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三郎,你可知道,范某在这广德茶楼说了十四年书,十四年了!”
“什么样的故事没讲过?”
“才子佳人,王侯将相,英雄好汉,妖狐鬼怪……”
“说得好了,茶客们给几声叫好,拍几回桌子,扔几个铜板;”
“说得不好,便有人骂娘,摔茶碗,拍桌子走人。”
“范某从前觉着,说书嘛,不过是一门糊口的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说得好与不好,又有甚分别?”
“横竖是嘴皮子上下的功夫,今日说张三,明日说李四,换汤不换药。”
黄三郎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范咏还有下文。
范咏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透过那堵斑驳的砖墙,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可今日……今日不一样。”
“范某站在台上,说那‘云公案’。”
“说那云公子仗义救人,说那李仁恩将仇报,说那些无辜的女子被关进尼姑庵,说她们被卖到北边去……”
“范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是杜撰的,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杭州城里的事!”
范咏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在灯焰下微微闪烁,却不曾落下。
“三郎,你可知道,范某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
“范某这辈子,从没觉着自己像今日这般……像个人!”
“像个堂堂正正的、站着说话的人!”
“不是那个为了几文钱、为了糊口、低三下四讨好茶客的说书匠!”
“范某……范某觉着自己像个英雄!”
范咏说到“英雄”二字时,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黄三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认识范咏也有些年头了,只道他是个油滑的说书人,嘴上功夫了得,心里头却没什么棱角。
此刻才知,这老书生心里头,也有一团火,只是从不曾被人点着罢了。
“范先生。”黄三郎起身,抱拳,郑重道,“先生能有这般志气,三郎佩服。先生放心,这‘云公案’,只要先生肯说,三郎便护着先生说。黎家那帮狗腿子,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