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刀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厉声道:“都给我闭嘴!谁敢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砍了他!”
话音未落,黄三郎已从身边抄起一条长凳,抡圆了,朝彭三刀当头砸下!
“砰——”一声闷响,板凳正中彭三刀的肩头。
彭三刀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短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捂着肩头,又惊又怒,厉声道:“上!都给我上!打死这帮兔崽子!”
身后那几个护院闻言,一拥而上。
黄三郎身旁那几个黄家子弟也不甘示弱,抄起板凳、茶壶、碗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一时间,茶楼中乱成一锅粥。
桌椅翻倒,茶碗碎裂,茶水四溅,叫骂声、惨叫声、打斗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那些茶客中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见黎家护院仗势欺人,心中早就不忿。
此刻见黄三郎等人动了手,也纷纷抄起板凳、茶壶,加入了战局。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抡起一张方桌,朝一个护院砸去。
那护院躲闪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那个瘦高个儿则抓起一把茶壶,朝另一个护院裆部泼去,滚烫的茶水烫得那人捂着裆部满地打滚。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本显和善,此刻却咬牙切齿,双目赤红。
她一眼瞧见一个护院被砸倒在地,正捂着脑袋哀嚎,便几步抢上前去,蹲下身,猛地摘下自己发间的铜簪,双手握紧,对准那护院圆滚滚的肚皮,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铜簪没入皮肉,足有两寸深。
那护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捂住肚子,在地上翻滚,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襟。
那妇人却不罢手,拔出血淋淋的铜簪,又要往下扎,口中骂道:“你们这些畜生!我闺女在黎家做丫鬟,好好的一个人,送去了什么尼姑庵,再也没回来!你们还我闺女!还我闺女!”
旁边两个茶客连忙拉住她,她才松了手,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浑身发抖。
他原是巷口卖早点的,方才收了摊,正端着碗茶歇脚。
他瞪着地上一个蜷缩着的护院,那护院正是早晨吃了他的烧饼没付钱的人。
老汉猛地扑上去,骑在那护院身上,抡起擀面杖,照着他的嘴巴便砸了下去!
一杖,两杖,三杖……
他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砸得那护院满口是血,牙齿崩飞,嘴唇豁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了满脸。
那护院起初还惨叫,几杖下去,便只剩下“呜呜”的闷哼,嘴巴已不成形状,血肉模糊。
老汉却不肯停手,一边砸一边骂:“叫你白吃!叫你欺负人!老汉卖了一辈子早点,没见过你们这般黑心的畜生!”
旁边两个后生连忙上前拉住他,夺下擀面杖。
老汉被架着往后拖,仍不肯罢休,朝那护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糊在那血淋淋的脸上。
彭三刀见势不妙,想要逃,却被黄三郎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黄三郎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踉跄后退。
又一脚踹在他小腹上,疼得他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混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黎家那七八个护院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他们统统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彭三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挂着血丝,狼狈不堪。
便在此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四五个衙役手持铁尺、腰悬腰刀,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衙役姓荆,人称荆老三,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精明。
他是钱塘县的老人了,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茶楼,又扫过地上那几个抱头哀嚎的护院,眉头皱了起来。
“都住手!”荆老三厉声喝道,“光天化日,聚众斗殴,还有王法吗?”
众人纷纷住手,退到一旁。
黄三郎松开彭三刀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来,抱拳道:“荆爷,您来得正好。小的正要告状呢!这伙人光天化日之下,强闯茶楼,动手打人。满堂的茶客都看见了,您可要替小的们做主啊!”
荆老三目光落在彭三刀身上,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彭三刀捂着青紫的脸,龇牙咧嘴道:“荆爷,小的是黎家的护院。这说书的在这儿编排我们黎家的不是,指桑骂槐,败坏我们黎家的名声。小的带人来理论,他们便动手打人!荆爷,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
荆老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年轻的衙役却抢先一步,低声道:“荆哥,这事儿怕是不好办。方才我们在外头也听见了,那说书的讲的是‘李家’,又没指名道姓。黎家自己对号入座,还动手打人,这要是闹到县衙去,只怕……”
荆老三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黎家是什么人家?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得罪了他们,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年轻衙役却摇了摇头,低声道:“荆哥,您再想想。”
“今儿个这茶楼里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
“方才打起来的时候,好些人都动了手。”
“这些人里头,有开铺子的掌柜,有跑买卖的商贩,有街坊邻里,有寻常百姓。”
“您若偏帮黎家,惹了众怒,这事闹大了,赵捕头和伏知县那边,您交代得了么?”
荆老三面色微微一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这时,另一个衙役也凑了过来,低声道:“荆哥,鲁哥说得有理。”
“这事儿咱们犯不着替黎家出头。”
“那说书的讲的是‘李家’,又不是‘黎家’。”
“黎家自己跳出来认了,那是他们心虚。”
“咱们要是偏帮他们,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收了黑钱,徇私枉法。”
“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您可担待不起。”
荆老三咬了咬牙,心中权衡再三,终于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彭三刀脸上,冷冷道:“姓彭的,你听见了?人家说书的说的是‘李家’,又不是‘黎家’。你们自己跳出来认了,那是你们心虚。还敢动手打人?还敢拔刀?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彭三刀面色一白,急声道:“荆爷,您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啊!那说书的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指桑骂槐?”荆老三打断他,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又怎样?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管得着吗?你要是不服,去衙门告啊!让县太爷来断。可你在这儿动手打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彭三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荆老三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再敢在这儿闹事,休怪本爷不客气!”
彭三刀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黄三郎和范咏一眼,转身便走。
四个轻伤的护院架着两个重伤的护院,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出了茶楼。
黄三郎望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他转过身,朝荆老三抱拳道:“荆爷英明!多谢荆爷主持公道!”
荆老三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你们也收敛些,莫要再闹出什么事来。若惊动了上头,大家都不好过。”
说罢,带着那几个衙役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