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中一时寂静下来。
众人听着何小凤这番话,面色各异,心中却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袁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开了口,声音低沉:“何娘子说得是。”
“俺在码头上说了这些年书,听俺讲故事的,都是些苦哈哈的纤夫、船工。”
“他们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来听俺说书,不过是想找点乐子,忘记身上的酸痛。”
“俺从前觉着,俺能让他们乐呵乐呵,便对得起那几文赏钱了。”
“可今日听了范先生这故事,俺才晓得,说书人还能替那些可怜人说句话,替那些冤屈的人喊一声冤。”
“这比让他们乐呵乐呵,强了百倍。”
孙璟在一旁摇着折扇,点头道:“袁兄说得是。”
“我在大户人家说书,说的多是些稗官野史、宫廷秘闻。”
“那些太太小姐们听得入迷,也不过是图个新鲜,解个闷儿罢了。”
“可今日范兄这‘云公案’,说的虽是‘李家’、‘云公子’,可谁听不出来,这说的是杭州城里的事?”
“那些茶客们听得拍桌子叫好,骂那‘李仁’不是东西,这便是人心。”
“人心所向,便是天道。”
“天道自在人心,岂是黎家那帮人能用权势压得住的?”
华贵是个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一边卖货一边说书。
他生得干瘦,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精明。
他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开了口:“范先生,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我只知道,今日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走街串巷的时候,也听见老百姓们在议论。”
“那些买菜的大娘,那些挑担的脚夫,那些拉车的车夫,他们提起‘黎家’两个字,没有一个不骂的。”
“他们说,‘黎家那帮畜生,迟早要遭报应’。”
“范先生,你今日这一说,便是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最后开口的是丹丹。
她一直站在门口,怯生生的,不敢往里挤。
此刻见众人都说了话,她才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脸,望着范咏,脆生生道:
“范伯伯,我爷爷常说,说书人说的不只是故事,是人心,是天理。”
“我从前不懂,今日听了范伯伯的故事,才晓得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范伯伯,您真厉害!”
范咏连忙摆手道:“丹丹莫要夸了,范某当不起,当不起。”
李玉堂哈哈一笑,拍了拍范咏的肩,道:“老范,你莫要谦虚了。今日这一出,你当得起!来来来,咱们几个难得聚得这般齐整,不如去隔壁鸿运楼喝几杯,替老范庆贺庆贺!”
众人纷纷响应。
宋塍第一个拍手叫好,嗓门大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好!喝酒!今儿个不醉不归!”
曹稹也点头称是,何小凤抿唇一笑,袁庸闷声说了句“好”,孙璟收了折扇,华贵站起身来,丹丹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黄三郎在一旁听着,此刻站起身来,抱拳道:“诸位先生,今日这场风波,原是因黄某而起。理应由黄某做东,请诸位先生去鸿运楼喝几杯,聊表歉意,还望诸位先生莫要推辞。”
李玉堂正要推辞,黄三郎已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
那银子少说也有五两,成色十足,在灯焰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见了,都不好再说什么。
李玉堂哈哈一笑,道:“三郎兄弟豪爽!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鱼贯而出,穿过茶楼大堂,往隔壁鸿运楼走去。
鸿运楼是涌金门大街上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楼下散座,楼上设雅间,此刻天已擦黑,楼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菜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黄三郎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众人鱼贯而入,分宾主落座。
黄三郎唤来伙计,吩咐道:“把你们楼里的招牌菜,一样来一份。再搬几坛上好的绍兴花雕,要十五年陈的。”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酒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先是一碟碟冷盘:桂花糯米藕,藕孔中塞着糯米,淋了桂花蜜,甜而不腻;
糟鸡,鸡肉嫩滑,酒香浓郁;
醉虾,虾在酒液中还在跳动,入口鲜甜;
熏鱼,外酥里嫩,烟熏味恰到好处;
酱鸭,色泽酱红,肉质紧实;
油焖笋,春笋脆嫩,油亮生辉……
冷盘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开。
紧接着便是热菜。
清蒸鲈鱼,鱼身雪白,浇了热油激过的豉油,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香气扑鼻;
东坡肉,方方正正一块,皮色酱红,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丝瓜虾仁,虾仁白嫩如玉,丝瓜碧绿清香,二者相得益彰;
叫花鸡,荷叶包裹,泥封烤制,敲开泥壳,荷叶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美,扑鼻而来;
蟹酿橙,橙子挖去瓤肉,填入蟹粉、荸荠末、姜汁,原只蒸制,橙香与蟹鲜交融,滋味独特;
鱼羹,鳜鱼肉剔骨撕碎,与香菇、笋丝、火腿丝同烩,勾薄芡,鲜滑爽口……
一道道菜端上来,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伙计又搬来两坛绍兴花雕,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黄三郎亲自执壶,给众人一一斟满。
酒液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玉堂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范咏道:“老范,今日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替咱们说书人长了脸!来,干!”说
罢,一饮而尽。
范咏连忙起身,也饮尽了杯中酒。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从喉咙直透心底。
宋塍、曹稹、何小凤、袁庸、孙璟、华贵、丹丹依次敬酒,范咏来者不拒,一一饮尽。
他酒量本就不大,几杯下肚,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黄三郎见状,连忙替他解围,端起酒杯,朝众人道:“诸位先生,范先生今日累了,让他歇一歇。三郎代范先生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与黄三郎对饮。
一时间,雅间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三郎兄弟,你家那位公子,当真是个人物!能写出这般故事,又能想出这般计策,让那黎家吃哑巴亏,高,实在是高!”
“就是!那黎家仗着有钱有势,横行霸道,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如今好了,公子这故事一出,满杭州城都在骂黎家,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这‘指桑骂槐’之计,妙就妙在让人抓不住把柄。那黎家若要告官,说范先生指桑骂槐,范先生大可说‘我说的是宣德年间的李家,与当今的黎家何干’?”
“就是……就是……他们若对号入座,便是自己认了。这便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黎家如今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他们越是要遮掩,老百姓越是要议论。这杭州城的口水,便能淹死他们。”
“俺在码头上听那些船工说,这几日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云公案’。有人说那‘李仁’迟早要遭报应,有人说那些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女子可怜,还有人说那‘云公子’才是真英雄。俺听了,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这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黎家再有钱有势,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等这故事传遍了杭州城,黎家的名声便彻底臭了。到时候,便是他们想害公子,也要掂量掂量老百姓的唾沫星子。”
“那黎家大公子黎峰,前几日摔了一跤,磕断了门牙,鼻梁骨也歪了,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他弟弟黎峥,不知怎的发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把自己大哥认作了贼寇,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黎峰鼻血长流,门牙又掉了两颗。啧啧啧,那场面,要多惨有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