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丹丹坐在一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听得入了迷。
她插嘴道:“范伯伯,那‘云公子’后来怎样了?他有没有把那些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女子救出来?”
范咏笑道:“丹丹莫急,明日再说。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先喝酒。”
丹丹嘟了嘟嘴,却不依不饶:“范伯伯,您就透露一点点嘛,一点点就好。”
范咏被她缠得没法,只得道:“此事说来话长,明日再讲,明日再讲。”
丹丹这才作罢。
黄三郎见众人喝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抱拳道:“诸位先生,三郎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玉堂摆手道:“三郎兄弟有话直说,莫要吞吞吐吐的。”
黄三郎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编这‘云公案’,其实也有私心。”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李玉堂眉头微皱,问道:“私心?什么私心?”
黄三郎叹了口气,缓缓道:“诸位先生想必也知道,那黎家与我公子有些过节。”
“那黎峰为逼迫公子纳他侄女为妾,送银子,送兵器,送宅子,送田地……”
“公子却不为所动,黎峰恼羞成怒,便要请江湖高手来暗算公子。”
“还要让他在临山卫做千户的三弟带兵搜查公子宅邸,栽赃违禁兵器,逼公子就范。”
“我家公子被逼无奈,才想出这‘指桑骂槐’之计。”
“让诸位先生将这故事传遍杭州城,好让那黎家名声扫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黄三郎说到此处,站起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桌面。
“诸位先生,三郎斗胆,将此事和盘托出,便是想让诸位先生知道——”
“这‘云公案’虽是为我家公子解围,却也不仅仅是为我家公子解围。”
“那些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女子,那些被卖到北边的可怜人,她们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替她们鸣不平。”
“诸位先生便是她们的喉舌,便是她们的救命稻草。”
厢房中一时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面色各异。
李玉堂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朗声道:“三郎兄弟,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说书人,图的不过是个‘痛快’二字。这‘云公案’说得痛快,老百姓听得痛快,这便够了!至于旁的,管他呢!”
宋塍也站起身来,拍着胸脯道:“就是!那黎家要真敢动公子,咱们第一个不答应!咱们虽说手无缚鸡之力,可咱们一张嘴能抵千军万马!他要敢动公子一根汗毛,咱们便满杭州城说他的丑事,说到他身败名裂,说到他遗臭万年!”
何小凤也点头道:“公子有私心,可他这私心,却救了那些可怜的女子。这便是‘因私济公’,难能可贵。”
孙璟摇着折扇,点头道:“袁兄说得是。这‘云公案’讲的便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便是天理,这便是人心。公子能想到用说书来对付黎家,这一招既光明正大,又不落把柄,实是高招。”
……
范咏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朝众人道:“诸位同仁,范某何德何能,能得诸位这般抬爱?范某无以为报,唯有将这‘云公案’说好,说到那黎家名声扫地,说到那些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女子得救!这杯酒,范某敬诸位!”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酒席渐散。
众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鸿运楼,各自散去。
李玉堂摇着折扇,脚步踉跄,被宋塍扶着;
曹稹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何小凤脸颊绯红,眉眼含春;
袁庸闷声不响,走得稳稳当当;
孙璟摇着折扇,与华贵并肩而行;
丹丹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
黄三郎送走众人,立在鸿运楼门前,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抬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月已偏西,星子疏疏落落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林宅方向走去。
巷子空寂,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虽有些微醺,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日这一场,算是办成了。
范咏那边,故事讲得火爆;李玉堂他们,也都愿意帮忙。
黎家那边,黎峰摔得鼻青脸肿,黎峥烧得神志不清,自顾不暇。
至于那紫竹庵……黄三郎想到紫竹庵,心中便有些不踏实。
他加快脚步,穿过巷子来到林宅。
厅中灯火通明,林青云正坐在椅中,手中捧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林青云放下书卷,站起身道:“三郎哥,辛苦了。事情如何?”
黄三郎抱拳道:“公子,成了!”
“范先生那边,故事讲得火爆。”
“满堂茶客听得入了迷,拍桌子叫好,赏钱扔了一地。”
“那黎家的护院去捣乱,被咱们打跑了。”
“李玉堂、宋塍、曹稹、何小凤、袁庸、孙璟、华贵、丹丹他们,也都愿意帮忙,把故事传遍杭州城。”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三郎哥辛苦了。”
“公子。”黄三郎在门边站定,“三郎多嘴,想问问晴儿姑娘的伤势。”
林青云放下书卷,温声道:“三郎哥有心了。晴儿姑娘的伤,我已让紫鸠看过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需得静养调息,急不得。”
黄三郎闻言,面上忧色稍霁,却仍是皱了皱眉,低声道:“公子,那紫竹庵的贼尼,竟敢对晴儿下这般毒手,三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不……三郎带几个弟兄,趁夜摸上山去,一把火烧了那贼尼姑的窝,一了百了!”
林青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黄三郎面前,温声道:“三郎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可晴儿和寒绡回来说了,那紫竹庵里,净莲老尼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其他几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你们贸然前去,只怕救不出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况且,那庵中不知还藏着多少高手,硬攻绝非上策。”
黄三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被林青云抬手止住了。
“三郎哥,你放心,那紫竹庵的事,我自有计较。如今黎家自顾不暇,净莲老尼又得了那柄‘凝霜’匕首,定会以为是黎峰派人去庵中捣乱。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不迟。”
林青云顿了顿,拍了拍黄三郎的肩,温声道,“三郎哥,你先回去歇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莫要再为晴儿的事操心。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黄三郎听林青云这么说,便知他心意已决。
他抱拳道:“公子既有计较,三郎便不多嘴了。公子也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厅堂。
林青云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房。
他将门掩上,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资治通鉴》,翻到方才读到的地方,目光却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