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杭州城便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涌金门大街上的早市刚刚开张,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箩筐里装着菜蔬、瓜果、鸡鸭等。
早点的摊子已支了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豆浆的豆香、馒头的麦香,在晨风中飘散。
茶馆的门板一块一块被卸下,伙计们提着铜壶进进出出,将门前洒扫得干干净净。
广德茶楼门前,天还没亮透便已排起了长队。
那些老茶客们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提着鸟笼,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吃的烧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茶楼里头张望。
“今日可不能再错过第二回了!昨日我听人说,那范先生讲得叫一个好,拍桌子叫好的人把茶碗都拍碎了!”
“可不是!我昨日有事没赶上,肠子都悔青了!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你还没吃?我带了烧饼,分你半个?”
“谢了谢了,我自己也带了。”
“别挤别挤,排好队!我先来的!”
“谁说的?我天没亮就来了!”
王二贵开了门,茶客们一拥而入,眨眼间便将楼下散座占得满满当当。
有人抢到了靠窗的好位置,得意洋洋;
有人晚了一步,只能往后头挤,嘴里嘟嘟囔囔;
还有人自带条凳,架在过道里,翘首以盼。
范咏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绸直裰,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丝绦,精神抖擞。
他立在后台,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他将折扇合拢,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台。
惊堂木“啪”的一拍,满堂皆静。
上回说到,那云公子仗义救人,反遭李仁恩将仇报,买通江湖高手欲取他性命。
云公子无奈,只得离开杭州,远走他乡。
那李仁寻不着云公子,又气又恨,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家中那些无辜的女子身上,将她们一批一批地送到城外一座尼姑庵中。
名曰‘修行’,实则是将她们终身囚禁,再不许踏出庵门一步……
范咏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台下茶客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只听得那声音在梁间回荡,像秋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列位看官,你道那李仁为何非要寻云公子的麻烦?
这里头,还有一桩见不得人的丑事……
范咏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李仁,看着人模人样,在家里头呼来喝去、威风八面,实则——
那方面根本不中用!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摇头晃脑。
“啧啧啧,这可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怪不得他要逼人家云公子娶他女儿,原来是自个儿不行,想借种呢!”
“借种?这叫抢种!人家不肯,他便要杀人灭口,真不是东西!”
范咏也不理会台下的喧哗,折扇一收,惊堂木又是一拍,续道: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那李仁有个小妾,姓花。
原是青楼里的红倌人,生得风骚妩媚,风情万种。
李仁贪她美色,花重金替她赎了身,纳为第九房小妾。
谁知那花姨娘进了李家的门,便将一身的花柳病也带了进来。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夹杂着骂声。
“活该!贪色贪出病来了!”
“这叫‘色字头上一把刀’,割的是自个儿的命根子!”
“咳咳咳……”有老者咳得喘不过气,被旁边的年轻后生拍着背,好半天才缓过来,却不肯走,非要听个究竟。
范咏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续道:
那花姨娘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进了李家的门,倒也想安分守己过日子。
可那李仁,中看不中用,花姨娘独守空房,寂寞难耐,便与府中一个年轻俊俏的马夫勾搭上了。
那马夫身强体壮,最是懂得疼人。
花姨娘与他私通,一来二去,竟怀了身孕。
李仁不知其中蹊跷,还以为是自己的种,欢喜得不得了。
他请了杭州城最有名的郎中来看脉,又请了稳婆来照应,日日炖鸡汤、熬燕窝,将花姨娘捧在手心里。
谁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孩子呱呱坠地,竟是个黑不溜秋的!
那马夫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孩子生得与他一般无二,黑得像从炭窑里扒出来的。
李仁当时便气得吐血,将花姨娘打了个半死,又命人将那马夫乱棍打死,扔到城外乱葬岗喂了野狗。
花姨娘被打得奄奄一息,拖了几个月,也一命呜呼了。
你道那孩子后来如何了?
那孩子被扔给了奶娘养着,李仁对外只说是‘庶出’,从来不提那孩子的生母是谁。
那孩子越长越大,越发像那马夫,黑不溜秋,五大三粗。
街坊邻里背地里都唤他‘野种’。
那孩子虽小,却也听得懂人话,常常躲在后院角落里哭。
可怜,可怜!
台下有妇人红了眼眶,用袖子按着眼角。
有老者摇头叹息,说“造孽,造孽”。
有年轻人拍着桌子骂“李仁不是东西,连自个儿的种都分不清,还当什么爹”。
范咏又道:列位看官,这还只是李家的冰山一角。
那李仁不但自个儿不行,连他几个儿女,也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李家长女,名唤李婉儿,生得花容月貌,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天仙下凡。
可谁又知道,她十六岁那年,便与府中一个护院私通了!
那护院姓周名庆,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是个杀猪的出身。
李婉儿瞧上了他,便时不时往他屋里跑,一来二去,便成了好事。
范咏说到此处,折扇一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列位看官,你道那李仁知不知道?
知道!可他不敢声张——家丑不可外扬!
他只将那周庆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府去,又将李婉儿禁足在绣楼里,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可李婉儿那性子,哪里关得住?
不到半个月,她便翻窗逃了出去,从此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那李仁也懒得去找,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由着她在外头自生自灭。
谁知过了大半年,李婉儿竟挺着个大肚子,自个儿回来了!
那肚子圆滚滚的,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走起路来扶着腰,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李仁气得七窍生烟,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回来?说!这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你道那李婉儿如何回答?
她先说是一个镖师,名唤杜建,一身腱子肉,是她在庙会上瞧见的,二人眉来眼去,便勾搭上了。
李仁听了,正要派人去拿那杜建。
李婉儿却又改了口,说不是杜建,是南街一个姓陈的书生,名唤陈靖,生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才,还会作诗。
她说那日她在街上走,陈靖替她捡了帕子,二人便攀谈起来,一来二去,便有了私情。
李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问。
李婉儿却又哭哭啼啼,说都不是,是西街一个姓明的裁缝,名唤明有达,生得手巧心细,替她做衣裳时,量尺寸量到了不该量的地方,便……
便有了这孩子。
这叫什么事?
一个肚子,三个爹!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孩子是谁的,可见她这大半年在外头,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