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顿时炸开了锅,骂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昨天的那个黑脸膛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扯着嗓子骂道:“他娘的!”
“这李婉儿还算是个人?”
“她倒好,戏子、书生、裁缝,五行八作都睡了个遍!”
“连个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老子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东西!”
“窑子里的姐儿好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倒好,倒贴银子还倒贴身子,下贱到家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接口道,唾沫星子飞溅:“可不是!”
“武生有的是力气,书生有的是才情,裁缝有的是巧手——”
“她这是要把天下的男人都尝个遍啊!”
“男人多了,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这叫什么事?”
“这叫烂货!”
“比那街边的野狗还不如!”
那个黑脸膛汉子邪笑一声:“这武生的腿,这才子的嘴,这裁缝的手,那都是有讲究的,旁人学不来……”
一个中年妇人叉着腰,尖声道:“我呸!”
“什么千金小姐?”
“分明是个破鞋!”
“千人骑,万人跨,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她倒好,挺着大肚子回来,孩子是谁的连自个儿都说不清。”
“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她爹也是,养出这等货色,还有脸在杭州城里充大善人?”
“呸!一家子男盗女娼,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道:“这孩子可怜,投错了胎,生到她肚子里,长大了怎么见人?”
“旁人问‘你爹是谁’,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娘睡的男人太多,数不清了’。”
“啧啧啧,这叫人怎么活?还不如不生!”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阴阳怪气道:“《诗经》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李家上下,连老鼠都不如!”
“老鼠好歹还知道要脸皮,李家这些人,脸皮都不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死了干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拍桌子砸板凳,恨不得将李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茶楼里乌烟瘴气,骂声震天,仿佛骂得越凶,自己便越是义薄云天;仿佛骂得越毒,自己便越是替天行道。
那些平日里受的委屈、积的怨气,此刻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化作对李家的唾骂和诅咒,痛快淋漓,酣畅至极。
范咏接着道:
那李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又不敢张扬,生怕传出去坏了李家的名声。
他命人将李婉儿关在后院一间空房里,谁也不许见,连饭都不许送,饿了她三天三夜。
李婉儿饿得头昏眼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李仁这才让人送了些粥水进去,却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那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婴,李仁嫌丢人,命奶娘将孩子送到育婴堂去,那孩子后来是死是活,便无人知晓了。
而李婉儿,从此被关在绣楼里,再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整日不见天光,活活关成了一只笼中鸟。
范咏捋了捋胡须,继续慢悠悠道:
李家的丑事,还不止这些。
那李德,便是那临山卫的千户。
你道他那千户是怎么当上的?
靠的是军功?
靠的是本事?
呸!他靠的是他爹李百万的一张老脸,还有……一个小妾!
范咏说到此处,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李百万为了给儿子谋个好前程,不惜将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小妾,推入了火坑!
那年浙江总兵来杭州巡视,李百万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百万见总兵大人两眼不住地往那小妾身上瞟,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端起酒杯,笑嘻嘻道:
大人今夜若是无事,不如就在寒舍歇下,让贱内替大人斟酒布菜,伺候枕席。
那总兵大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李百万的肩道:
李员外真是爽快人!
那本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夜,总兵大人便宿在了李府,那小妾自然也陪着睡了一夜。
次日天明,总兵大人神清气爽地离了李府。
没过多久,李德的调令便下来了——
从临山卫一个小小百户,一跃升为千户!
你道那小妾后来如何了?
她在总兵府中住了不到半年,便被总兵大人厌弃,打发到后花园里做了粗使丫鬟。
到了那步田地,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也没用,闹也没用。
她用自己的身子,换来的是李德一个五品千户,换来的是李百万横行霸道的底气。
而她自个儿呢?
不过是件用旧了便扔掉的东西罢了。
台下的妇人中间,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咬牙切齿:“这世道,女子的命,比草还贱。”
范咏又道:
李德虽做了千户,却不思报国,反倒私通倭寇,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他手下的兵丁,一个个如狼似虎,欺男霸女。
更可恨的是,他还将倭寇引到沿海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被倭寇杀害的百姓,死不瞑目;那些被倭寇掳走的女子,生不如死。
还有那李百万,他靠着贿赂朝堂大员,垄断了江南一带的粮食生意。
他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吃树皮、啃草根。
有一年徽州大旱,颗粒无收,他不肯降价,反倒将粮价抬高三倍。
百姓们饿得两眼发花,卖儿卖女,他却在杭州城里大宴宾客,山珍海味,日日不重样。
李百万还趁着蝗灾,将那些霉变的粮食,掺在好粮食里卖给百姓。
百姓吃了他的霉米,上吐下泻,有的甚至丢了性命。
他却说这是天灾,与我何干?
列位看官,你道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台下有人拍着桌子骂道:“良心?他连心肝肺腑都黑了,哪来的良心!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范咏捋了捋胡须,又道:
你们可知道,那李百万还信邪魔外道,专门吃七岁以下童子的心脏!
他听信一个妖道的话,说吃童子心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便命人四处搜罗童子,趁着夜深人静,挖心剖腹,煮了吃。
那些童子的父母,丢了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报案到官府,官府却不敢管——
那李百万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碗,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撸起袖子,恨不得冲进书里将李百万揪出来揍一顿。
“畜生!畜生不如!”
“这等恶人,官府怎么不管?”
“官府?官府拿了人家的银子,怎么会管?”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范咏也不理会台下的喧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续道:
那李家的恶行,范某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李仁不是摔得鼻青脸肿么?
他那弟弟李德不是得了失心疯,把自己的大哥当成贼寇,一顿拳打脚踢么?
这便是报应!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一日,广德茶楼人满为患,连门槛都被踩断了半截。
王二贵跑前跑后,添茶倒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笑得眉眼弯弯。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