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灭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眼中满是羞愤与绝望。
她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这样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净莲师太却不饶她,继续道,声音愈发放得慢:“你穿着那老裁缝替你做的体面衣裳,转身便去城北戏班,寻你那个姓糜的小情郎。”
“那后生才二十二岁,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比你小了十来岁。”
“你在那老裁缝床上挣来的绸缎褙子,便穿在身上,去戏班后院的厢房里头,坐在那年轻后生腿上,叫他夸你好看。”
“你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嘴,又把自己剥得精光,叫他那年轻鲜嫩的身子在你身上起伏。”
“你在他身上花银子,给他置办行头,替他请客送礼,你把自己辛苦攒下的体己银子,一把一把地塞进他手里。”
“你把从老裁缝那里‘挣’来的衣裳穿在身上,去讨好你这个嫩相好。”
“你道这是什么?”
“这便是‘卖肉贴膘’!”
“你卖了自己的身子,到头来还要倒贴银子!”
“你还有脸提‘家人’二字?”
“你配么?”
净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师太那些话如同无数根细针,扎进她脑子里,扎进她魂魄里,扎得她体无完肤,扎得她无处可逃。
净莲师太不再多言。
她转过身,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
那手掌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侧了侧身,目光落在净灭后脑勺上,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如同冬日旷野般的漠然。
“你尘缘未尽,业债缠身,贫尼替佛祖行个方便——报应不必待来世,今日便与你结清了。”
净莲师太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放心去罢。”
那一掌落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砰——”一声闷响,净灭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瞳孔涣散。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软软向前栽倒,面朝下,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片微尘。
鲜血从她口鼻中缓缓溢出,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净莲师太收掌,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面色平静如水,无悲无喜。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然后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来人。”净莲师太朝门外唤了一声。
两个小尼姑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浑身筛糠似的抖。
净莲师太指了指地上净灭的尸身,淡淡道:“净灭师叔伤势过重,不治身亡。抬到后山去,寻个僻静处埋了。莫要声张,若有人问起,便说她是被那两个妖女打伤,伤重不治。记住了?”
两个小尼姑连连叩首,声音发颤:“记……记住了……”
净莲师太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禅房,穿过回廊,消失在暮色深处。
身后,那间禅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将那一室的黑暗与死寂,重新封存在地底。
她穿过回廊,绕过佛堂,往自己的禅房走去。
行至半途,一个小尼姑从月洞门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唤道:“师太,师太——”
净莲师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小尼姑脸上,冷声道:“何事?”
那小尼姑连忙从月洞门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柄短刀。
那刀长约七寸,鞘以乌木制成,鞘口镶着一圈银丝,柄头嵌着一枚红宝石,刃口锋利如发丝。
小尼姑双手捧着短刀,恭恭敬敬地递上前:“方才弟子去后院收拾,在墙根下的草丛里发现的。像是……像是方才那个女子扔的。”
净莲师太接过短刀,拔出鞘来细看。
刀身寒光凛凛,刃口薄如蝉翼,刀脊上铸着一道细细的血槽,血槽两侧隐隐有云纹流转。
她将刀凑近眼前,仔细端详,忽然眉头一皱——“‘凝霜’。”
净莲师太喃喃念出那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将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将刀鞘凑到眼前细看——鞘口镶着银丝,银丝纹路繁复,隐隐组成一朵兰花的图案。
“兰花……银丝……凝霜……”净莲师太喃喃重复,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一片阴寒。
她认得这柄刀。
十年前,黎家老爷子黎润卿请杭州城最有名的铁匠,以天外陨铁打造了三柄短刀,分别取名“凝霜”、“奔雷”、“闪电”。
三柄刀锋锐无匹,削铁如泥,黎家视若珍宝,轻易不肯示人。
如今凝霜出现在紫竹庵,出现在那两个妖女手中,绝非偶然。
净莲师太将“凝霜”握在手里,眼中幽光闪烁,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几年前开始的事了。
黎家隔三差五便送女子来紫竹庵,说是“修行”。
头一回来的是大管家黎鸿,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读书人。
他赶着一辆青布骡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里头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皆是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眼泡红肿,显是哭过。
黎鸿将她请到禅房,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往桌上一搁,袋口松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子。
“师太。”黎鸿拱了拱手,笑容和煦,“这两个丫头是府里头不听话的,老爷说了,送到师太这里来‘修行’,往后便不回去了。师太只管照应,若有什么短长,黎家自会料理。”
净莲师太看了看那袋银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低眉顺眼的女子,心中便有了数。
她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收了银子,将人安置在后院厢房里。
后来她才慢慢摸清了黎家的规矩——
那些言行失当的小姐,那些被冷落的小妾,那些不讨主人喜欢的丫鬟,还有那些做错事说错话的仆妇,只要碍了黎家的眼、丢了黎家的脸、不讨黎家人的欢心,便都会被送到紫竹庵来“修行”。
说是修行,实则是扫地出门,从此与黎家再无瓜葛。
若是人死了,便遣人去黎家报个信,顺带能拿一笔安葬费。
黎家每次听闻死讯,都轻描淡写,如同处理一件用坏了的农具。
那些女子刚来时,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寻死觅活,有的整日不说话……
可日子久了,便也认了命。
有的被送去后山菜园子做苦役,有的被关在那排不见天日的厢房里,有的被卖到了北边——那些事,净莲师太不愿多想。
黎鸿每隔一阵子便来一回,有时送一个人,有时送两三个,最多的一次送了四个——
那是黎润卿的四姨娘病死的时候,四个贴身丫鬟被一并送来,说是“照顾不周,罚去佛祖面前思过”。
那四个丫鬟跪在佛堂前,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喊着“冤枉”,说四姨娘是病死的,不是她们照顾不周。
可黎鸿只摆了摆手,她们便被带来了紫竹庵,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厢房里。
当晚便有一个撞了墙,虽救了回来,从此却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净莲师太见过形形色色被送来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像前几日那样——
一下子送来十几个,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她问黎鸿这是怎么回事,黎鸿只说是“府上遭了流民,这些女子被污了清白,不能再留在府里”。
净莲师太当时便觉着蹊跷,却也不便多问。
横竖银子收了,人留了,旁的与她何干?
可如今,这“凝霜”出现在紫竹庵,事情便不一样了。
“好一个黎家。”净莲师太低声喃喃,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阴冷。
她将刀别在腰间,整了整僧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