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整座紫竹庵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
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晚归樵夫的歌声,粗犷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这佛门清净地寂寥而阴森。
沈寒绡与黄晴儿相互搀扶着,沿着山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黄晴儿浑身绵软,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脚步虚浮,几次踩在碎石上,险些栽倒,全靠沈寒绡撑着才没有摔下去。
沈寒绡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混战之中,她只觉背上一阵凉风掠过,当时并未在意。
此刻肩背处的疼痛才如潮水般涌上来,火辣辣的,钻心刺骨。
她侧过身去,伸手一摸,触到一片黏腻——是血。
黄晴儿见她后背衣衫已被利器划开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裂口处皮肉翻卷,深浅不一。
虽不致命,却每动一下便牵动皮肉,疼得她额上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意。
那柄金刚杵她早已丢了——太重,扛着走山路实在吃不消。
她将它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想着日后来取。
“晴儿,再撑一撑。”沈寒绡喘着粗气,“下了山便到了。”
黄晴儿咬着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人沿着山道又走了半个时辰茶的工夫,终于到了山脚。
黄星等几人早已驾着骡车在山下等候,见二人这副模样,连忙跳下车来,一起上去扶住她们,小心翼翼搀上车。
“晴儿妹子,沈姑娘,怎么伤成这样?”黄星急声道。
黄晴儿摆了摆手,靠在车板上,大口喘着气;沈寒绡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催促道:“先离开此处,再慢慢说来,快走!莫要耽搁!”
黄星也不多问,一扬鞭,骡车便沿着土路朝杭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林宅门前,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沈寒绡扶着黄晴儿下了车,踉跄着跨过门槛,穿过天井,来到前厅。
厅中灯火通明,林青云正坐在椅中,手中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心神不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步流音和紫鸠坐在下首。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林青云放下书卷,霍然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步流音扶好沈寒绡,紫鸠扶好黄晴儿。
林青云目光在沈寒绡和黄晴儿身上扫过,见二人身上有伤,面色惨白,心中一惊,急声道:“怎么伤成这样?”
沈寒绡侧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公子,一言难尽。你先让紫鸠姑娘给晴儿看看伤,我慢慢说。”
紫鸠早已提着药箱走过来,蹲在黄晴儿身侧,黄晴儿却轻轻侧了侧身,抬手止住了她,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执拗:“紫鸠姑娘,不碍事。皮外伤,歇歇便好。”
紫鸠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黄晴儿,见她双眼依旧清亮,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隐忍。
紫鸠行医多年,知道有些伤非药石所能及,又或是牵涉族中秘法,不便外人插手。
她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将剪子收好。
林青云立在门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见黄晴儿婉拒医治时那微微闪躲的眼神,便估计她是灵力受损,如同那日柳如玉和黄月璃被困晦明迷障后,需得静养调息,非寻常金疮药所能助益。
他心中了然,只温声道:“既如此,晴儿姑娘便先歇着,待回了屋再自己调养。紫鸠姑娘,你替她将那些擦伤、淤青处处置一下便好,旁的由她自己。”
说罢,林青云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院中等待。
紫鸠应了一声,取了干净棉布,蘸了些烈酒,替黄晴儿擦拭手臂上几处浅浅的擦伤,又在她肩头、腰侧几块淤青处敷了化瘀的药膏。
那些都是皮肉之伤,虽瞧着青紫骇人,却无大碍。
黄晴儿咬着唇,一声不吭,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是身上的内伤远比皮肉之苦更甚。
紫鸠处理完黄晴儿的轻伤,这才走到沈寒绡身边。
沈寒绡正侧着身子,一手撑着椅背,面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
紫鸠褪下沈寒绡外衫,只见后背衣衫已被利器划开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裂口处皮肉翻卷。
“沈姑娘,你这伤……”紫鸠眉头微蹙,连忙取了烈酒冲洗伤口。
酒液触及皮肉的刹那,沈寒绡浑身一僵,咬紧牙关,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紫鸠又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她轻轻按了按沈寒绡肩背处,问道:“骨头可觉着疼?”
沈寒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骨头没事,就是皮肉疼得紧。”
紫鸠点了点头,取出一张膏药,在烛火上烤软,贴在她肩头最肿处:“这几日莫要提重物,好生将养。伤口虽深,却未伤筋骨,养几日便好。”
沈寒绡活动了一下左肩,膏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这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
林青云待紫鸠处理完伤势,方才回到椅中坐下,目光落在沈寒绡脸上,温声道:“寒绡,你们在紫竹庵里究竟遭遇了什么?细细说来。”
沈寒绡将那紫竹庵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一桩桩,一件件,她说得详尽。
最后,她低下头,眼中满是愧色:“公子,我对不住你。匕首‘凝霜’,在打斗中被我飞射出去了,当时无法取回。那匕首价值连城,我……我……”
“寒绡。”林青云打断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人平安回来便好。一把匕首而已,丢了便丢了。况且,那匕首本就是黎家送的,咱们不欠他们什么。你能从紫竹庵那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沈寒绡抬起头,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公子……多谢你不怪我。”
林青云温声道:“我怎会怪你?你为救我而去涉险,我感激还来不及。”
步流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沈寒绡讲述。
待沈寒绡说完,她站起身,轻声道:“青云,寒绡丢了那匕首,看似是祸,细想起来,却未必是坏事。”
林青云微微一怔,抬眸看她:“流音姐此言何意?”
步流音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匕首是黎家之物。”
“如今它落在紫竹庵,落在净莲师太手中。”
“那净莲师太与黎峰往来密切,若她认出那匕首的来历,定会以为是黎峰派人去庵中捣乱。”
“如此一来,黎峰与净莲师太之间便会生出嫌隙。”
“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这岂不是‘祸兮福之所倚’?”
林青云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抚掌道:“流音姐此言甚妙!那净莲师太与黎峰本就各怀鬼胎,如今这匕首落在她手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们若真因此而反目,倒是替咱们省了不少麻烦。”
沈寒绡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低声道:“公子,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黄晴儿靠在椅中,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接口道:“沈姐姐,你丢了那匕首,反而是件好事。那净莲师太见了黎家的东西,以为是黎峰派人去庵中捣乱,定会去找黎峰算账。他们窝里斗,咱们正好看热闹。”
沈寒绡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原来如此。那我这匕首丢得倒是不冤。”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廊下纱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绢纱,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如同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