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院门外响起叩门声。
紫鸠起身去开门,片刻后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黄三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脚蹬一双草鞋。
他肩上扛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
“林公子!”黄三郎抱拳道,声音洪亮,“三郎来报到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请他在椅中坐下,紫鸠则主动去沏茶。
黄三郎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公子,今日黎宅那边,可热闹了!”
林青云眉头一挑:“哦?如何热闹?”
黄三郎嘿嘿一笑,掰着手指,一一道来:“那黎家大公子黎峰……”
“不知怎的摔了一跤,磕断了门牙,鼻梁骨也歪了,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惨不忍睹。”
“那黎家三公子黎峥,更邪门。”
“忽然发起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他把自己大哥一会认作了爹,一会又认作了贼寇,一顿拳打脚踢。”
“把黎峰那张脸又揍了一顿,鼻血长流,门牙又掉了两颗。”
“啧啧,那场面,要多惨有多惨。”
“他还搂着那大哥的丫鬟,要亲热呢……”
黄三郎将那段令人捧腹的闹剧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沈寒绡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动背上的伤,疼得龇了牙,却还是止不住笑。
黄晴儿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青云嘴角微微翘起,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黄三郎,问道:“三郎哥,那黎家三公子可曾请郎中去看?”
黄三郎点头道:“请了。杭州城有名的牛郎中亲自去看的,把了脉,看了舌苔,说是‘邪气入体,神志昏乱,需静养数日,不可劳神’。开了安神的方子,便走了。黎峰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林青云微微颔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勾魂符生效了,黎峥这几日便无法作恶。
至于那黎峰……他虽可恶,却也不过是个商人,手中并无实权。
他请的那些江湖高手,再厉害,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亡命之徒。
他连应熊手下那帮死士都能杀得片甲不留,又岂会怕几个乌合之众?
只是……他不想再杀人了。
那些江湖高手,也未必个个该死。
若能以其他方式化解,便尽量不伤性命。
黄三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公子,三郎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青云见他神色郑重,便温声道:“三郎哥请讲。”
黄三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如今黎宅正乱着——”
“黎峰摔得鼻青脸肿,黎峥烧得神志不清,黎屹又是个不管事的。”
“黎家自顾不暇,正是咱们出手的好时机。”
“三郎斗胆,想请几位说书先生,将黎家恩将仇报的事编成话本,在杭州城各大茶楼酒肆里讲。”
“也不必指名道姓,只说一位‘云公子’和粮商‘李家’的故事,明眼人一听便知。”
“此事若成,黎家名声扫地,便是想再害公子,也要掂量掂量百姓的唾沫星子。”
黄三郎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林青云的神色,见林青云眉头微蹙,似在思量,连忙又道:“公子放心,三郎在杭州城混迹多年,茶楼酒肆的掌柜、说书先生,没有不熟的。”
“只需花几两银子,他们便肯张嘴。”
“况且这故事曲折离奇,恩将仇报,恶有恶报,便是不要银子,他们也愿意讲。”
林青云听罢,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黄三郎脸上,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三郎哥此计甚妙。虚虚实实,指桑骂槐,既能让黎家名声扫地,又让人抓不住把柄。便是告到官府,也是查无实据。好,便依你之言。”
说罢,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青布小包,打开来,里头是五锭银子,每锭十两,共五十两。
他将银子推到黄三郎面前,温声道:“这些银子你拿着,一半给说书先生们润口,一半留着打点。此事若成,黎家便再也不敢在杭州城耀武扬威了。”
黄三郎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一亮,却先退后一步,抱拳道:“公子放心,三郎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只是这银子……用不了这许多。”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剩下的便给弟兄们添置些衣裳吃食,这些日子他们跟着你东奔西跑,没少吃苦。你替我谢谢他们。”
黄三郎闻言,眼眶微红,接过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黄三郎别的不行,这街头巷尾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他站起身来,抱拳道,“公子,我这就去办!三日之内,保管杭州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云公子’和‘李家’的故事!”
林青云唤住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三郎哥,还有一事。”
黄三郎转身看着他:“公子请讲。”
林青云压低声音:“此事闹到最后,免不了惊动官府。官府那帮人,最是势利,没有银子便不肯办事。你需得留些银子打点。莫要到时候措手不及。”
黄三郎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放心,我省得。这杭州城的衙役、书办,到时候使几两银子,他们便睁只眼闭只眼,不会为难咱们。”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小心些,莫要让人瞧出破绽。”
黄三郎应了一声,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步流音走到林青云身边,温声道:“青云,这一计,当真是一石二鸟。既能让黎家名声扫地,又能让那些说书先生赚些银子。只是……你就不怕那些说书先生收了银子,却不办事?”
林青云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流音姐,你有所不知。”
“那些说书先生,虽是靠嘴皮子吃饭,却自诩为读书人,最重信誉。”
“他们收了银子,便一定会办事。”
“况且,这样跌宕起伏、恩将仇报、恶有恶报的故事,哪个说书先生不眼馋?”
“他们讲了,茶客们听得过瘾,茶楼的生意也好了,掌柜的也欢喜。”
“银子倒是其次了。”
步流音听着,抿唇一笑:“青云,你倒是对这些市井之事,了如指掌。”
林青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流音姐,你莫要取笑。”
“我不过是这几年经历得多了,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百姓如草芥。”
“可他们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比刀剑更锋利,比权势更可怕——”
“那便是民心。”
“民心所向,便是天道。”
“民心所背,便是自取灭亡。”
步流音静静听着,看着林青云那张年轻却坚定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想起二哥临行前的叮嘱,想起他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想起他那句“他会照应你的”。
她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烫。
紫鸠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目光幽深如潭。
她听着林青云那番话,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种情绪——
她想起应熊,想起曲良,想起那些年在凤阳会馆的种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还不如这市井之中的说书先生。
那些说书先生,虽穷困潦倒,却还有一张嘴,还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
而她呢?
她有什么?
她一身的罪孽,一身的伤痕,一身的污秽。
林青云转身进了书房,将门掩上,重新取下那本《周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林青云喃喃重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