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光未亮,广德茶楼便已有了动静。
广德茶楼坐落在涌金门大街拐角处,门面三间,黑漆木柱,青砖墁地,檐下悬着一块老匾,上书“广德茶楼”四字,笔意古拙,是当朝一位进士所题。
茶楼分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摆着十几张黑漆方桌,供寻常茶客歇脚吃茶;楼上设雅间,窗明几净,专招待那些不愿抛头露面的体面人。
平日里卯时开门,申时打烊,生意说不上火爆,却也不曾冷清过。
天还没亮透,伙计王二贵便起身开了门。
他照例先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码在墙角。
他正要转身去后厨烧水,目光忽然瞥见门边贴着一张簇新的告示。
那告示用上好的宣纸写成,两尺见方,糊在门框左侧。
王二贵不识字,便凑近些细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虽认不得写的是什么,却认得那落款处盖的一方朱红小印——是范先生的手笔。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进后厨,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朝里头喊道:“师父!范先生今日要讲新书了!门口贴了告示呢!”
后厨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厨正在整理,闻言抬起头来,笑骂道:“你个猴崽子,认不得几个字,倒晓得‘新书’二字。赶紧烧水,今日怕是要忙哩。”
王二贵嘿嘿一笑,埋头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红扑扑的。
卯时刚过,街面上便有了动静。
最先来的是几个老茶客,都是涌金门一带的街坊,每日辰时之前准时到,要一壶绿茶,一碟五香花生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今日他们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张告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凑上前,眯着眼念道:“今日新书——‘云公案’。”
“云公案?”另一个茶客凑过来,“名字听着新鲜。范先生要讲新故事?”
“管他讲什么,范先生讲的,没有不好听的。”第三个茶客找了个位置坐下,招呼王二贵上茶,“老样子,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听书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茶楼里便坐了个满满当当。
楼下散座早已没了空位,晚来的茶客便往楼上挤,楼上雅间也坐满了人,连廊道里都加了凳子。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还有人干脆靠在柱子上,谁也不肯走。
王二贵跑前跑后,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忙一边偷眼数着人头——
楼下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加上楼上二三十人,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了。
他心中暗暗咋舌:范先生这新书,当真是火爆。
这些茶客,每人进门先交五个铜板。
茶楼抽两个,说书先生拿三个。
一场书说下来,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七八十人,范先生一日说两场,每月进项颇为可观。
今日这人头,这收入,定然不差。
王二贵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范咏立在后台,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他今年四十有六,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头戴同色方巾,腰间系着丝绦。
他祖上本是杭州府的读书人,父亲做过一任通判,后来父亲得罪权贵,被罢免回家,营业日志。
从此家道中落,他屡试不第,便断了科举的念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这广德茶楼说了十四年的书。
范咏手握一柄折扇,扇面是一位友人所绘的山水,笔墨苍润,意境悠远。
扇骨是上好的玉竹,包浆温润,摩挲得光滑发亮。
这柄扇子跟了他二十年,是他吃饭的家伙什,从不离身。
桌上摆着一块紫檀木惊堂木,棱角已被磨得圆润,边角处隐隐透着暗红的光泽。
这东西也是老物件了,在他手里已不知拍了多少回。
范咏正对着铜镜端详,门帘一掀,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汉子闪了进来,正是黄三郎。
黄三郎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脚蹬一双新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神劲儿。
他进门便拱手道:“范先生,早啊。”
范咏连忙还礼,笑道:“三郎兄弟,早啊。今日这阵仗,可把我吓了一跳。你这告示一贴,半个杭州城的人都来了。”
黄三郎嘿嘿一笑,凑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范咏手里。
那银子约莫一两重,成色十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范咏握着那锭银子,却先推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三郎,你这银子,范某不能收。”
黄三郎一怔,急声道:“范先生,这是为何?”
范咏捋了捋八字胡,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道:“三郎你有所不知。”
“昨日有个叫黄亚楠的小姑娘,寻到我家里,把这‘云公案’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听了整整一个时辰,越听越入迷,越听越拍案叫绝。”
“这故事曲折离奇,有情有义,大是大非,恩将仇报,善恶有报——”
“正是咱们说书人最拿手的本子!”
“况且,我上一轮刚讲完《岳飞传》,正愁着接下来讲什么。”
“那些老茶客日日催问,我心里头也着急。”
“如今这‘云公案’送上门来,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要你的银子?”
黄三郎听着,眼睛一亮,却仍是把银子往范咏手里塞,笑道:“范先生,这银子您还是收下。”
“我家公子说了,这故事不反对圣上和朝廷,不煽动民心,讲的是因果报应,人间正道。”
“这样的故事,最是火爆。”
“您说好了,茶客们听得过瘾,掌柜的也欢喜,大家都有好处。”
“这点银子,权当是请您喝茶润嗓子的。”
范咏推辞不过,这才将银子收了,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激动压了下去,低声道:“三郎,你回去替范某多谢你家公子。这‘云公案’,范某一定说好!说的不好,你抽我嘴巴,砸我的招牌!”
范咏转身朝前台走去。
他左手握着折扇,右手拈着惊堂木,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不紧不慢,仿佛不是走向一张说书的桌子,而是登上点将的高台。
黄三郎悄然跟了出去。
他脚步轻捷,无声无息。
茶楼里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挤在楼梯口和门口,还有人自带条凳,架在过道里,翘首以盼。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瓜子香、花生香,混着盛夏人身上的汗味,熏得人昏昏欲醉,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黄三郎在人群中穿行,身形灵活如游鱼,三拐两绕便到了前排右侧一根廊柱旁。
他不动声色的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微微停顿。
靠窗那张方桌旁,坐着三个青布短褐的汉子,正低头喝茶,看似寻常茶客。
为首那人正是黄家族人黄星。
他身旁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叫黄柏,一个叫黄桐。
黄亚楠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柜台旁,一个四十来岁的秃顶汉子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姓黄名涯,也是黄家族人。
黄三郎的目光从这几人身上一一掠过,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些族人领了差事,各司其职,预案备了不止一套——
若有人捣乱,黄星带人正面应对;
若有人从后门溜进来,黄岩负责堵截;
若情况不妙,黄亚楠便从门口冲出去求援。
其余几个族人混在茶客中,随时策应。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只等开锣。
黄三郎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脸上堆起一副听书的闲适模样,可那双绿豆眼里,却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他竖起耳朵,听着前台的动静。
范咏已在前台站定,惊堂木往桌上“啪”的一拍,满堂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