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座无虚席。
楼下散座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
楼上雅间的窗户敞开着,探出无数颗脑袋,都在翘首以盼。
王二贵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额上汗珠如雨,却笑得合不拢嘴。
范咏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左手握扇,右手拈起惊堂木,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一段定场诗: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劝君莫把良心昧,举头三尺有神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在寂静的茶楼中回荡。
台下茶客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只听得那声音在梁间绕了三绕,方才散去。
范咏放下惊堂木,右手一展折扇,半遮面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话说宣德年间,杭州府有一粮商,姓李,人称李百万。
此人富甲一方,良田千顷,商号数十,家资巨万,端的是一等一的富户。
这李百万膝下有三子,长子名唤李仁,次子名唤李义,三子名唤李德。
单说这李仁,自幼聪慧,又往京城经营买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范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见众人听得入神,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拍,续道:
这一日,李仁从京城回杭州省亲。恰逢家中遭了大难——
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流民,趁着月黑风高,闯进李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李宅上下百余口人,危在旦夕!”
眼看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李府便要满门遭殃……
范咏说到此处,声音陡然拔高,惊堂木“啪”的一拍,满堂茶客心头一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年轻公子从天而降!
那公子姓云,单名一个‘逸’字,年方十七,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青衫,一柄长剑,端的是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这云公子本是路过杭州,闻得李宅有难,便仗义出手,单枪匹马杀入贼寇之中!
范咏将折扇一展,在身前画了个半圆,模仿那云公子挥剑杀敌的姿态,口中“唰唰唰”连喊三声,如同剑刃破空,听得人血脉偾张。
那云公子武艺高强,寻常乱贼在他面前,便如土鸡瓦狗一般。
他一剑一个,杀得乱贼片甲不留!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将李宅满门老小尽数救下。
李老爷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称‘恩公’、‘再生父母’。
云公子连忙扶起,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侠义本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转身便要走。
范咏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同山雨欲来前那片刻的死寂。
他目光扫过台下,见众人眉头紧锁,便知火候已到。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云公子救了李宅满门,本是积德行善、功德无量之事。
却不料,那李仁李仁,竟起了歹心!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那李仁见云公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便动了歪心思。
他想,若能将这云公子招为女婿,自家岂不是有了个大靠山?
于是便硬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云公子。
可那云公子早已有了意中人,岂肯从命?
李仁恼羞成怒,先是厚礼相赠,被拒;又请人说媒,被拒;最后竟……
竟买通江湖高手,欲取云公子性命!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义愤填膺。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翻了,怒道:“这李仁真不是东西!人家救了他满门,他倒好,恩将仇报,良心被狗吃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连忙拉住他,低声道:“老哥,你小声些。这是说书,又不是真事,你急什么?”
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说书也是讲道理的。这般恩将仇报的东西,不骂他几句,我心里不痛快!”
范咏也不理会台下的喧哗,只将折扇一收,惊堂木又是一拍,续道:
且说那云公子,得知李仁买通高手要来暗算于他,心中又惊又怒。
他本想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却不料好心没好报,反遭人算计。
他一番思量,便悄然离开了杭州,往别处去了。
那李仁寻不着云公子,又气又恨,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家中那些无辜的女子身上——
他对外宣称,家中女子被流民污了清白,不能再留在府里。
于是,便将这些女子一批一批地送到城外一座尼姑庵中,名曰‘修行’,实则是将她们终身囚禁,再不许踏出庵门一步!
范咏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那些女子,有的是千金小姐,有的是良家妇女,有的是贴身丫鬟……
她们何曾做过什么恶?
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李家罢了。
她们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尼姑庵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的被逼着做苦役,有的被关在后山小院里,生不如死。
更有甚者,被那庵中的老尼卖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成了鞑子的奴隶,再也回不来了……
台下有妇人红了眼眶,有老者摇头叹息,有年轻人握紧了拳头。
茶楼中一片肃穆,只有范咏那沙哑而苍凉的声音在梁间回荡。
范咏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续道:
有道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那李仁机关算尽,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可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比刀剑更锋利,比权势更可怕——
那便是人心,那便是天道!
人心所向,便是天道;民心所背,便是自取灭亡!
那李仁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天理难容!
他的恶行,早已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提起‘李家’,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不,前几日,李仁的弟弟李义忽然得了怪病,高烧不退,神志昏乱,把自己大哥认作了贼寇,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李仁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两颗!
那李仁也摔了一跤,磕在石板上,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惨不忍睹!
这便是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范咏说到此处,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拍,故意压低了声音,眼珠一转,嘴角挂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列位看官,这李义得了怪病,还有一桩更叫人啼笑皆非的丑事呢!”
台下顿时竖起耳朵,鸦雀无声。
范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用袖子拭了拭嘴角,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书人特有的油滑与促狭:
话说那日夜里,李仁多喝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便在书房歇下了。
他那小妾巧珍,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这巧珍独守空房,等到半夜,不见李仁来,便自个儿先睡了。
范咏顿了顿,将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忽然“啪”地一收,声音陡然拔高:
谁知——半夜三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条黑影摇摇晃晃地摸进来。
巧珍惊醒,正要叫喊,那人已一头栽倒在床上,搂住她便不肯撒手!
你道这人是谁?
正是李仁的亲弟弟——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