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廊下纱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黎峰唤来丫鬟,吩咐备饭。
席间,黎峰兴致颇高,频频举杯,与黎峥对饮。
他喝得面红耳赤,说话也愈发肆无忌惮,将林青云贬得一文不值,仿佛那年轻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只消他略施小计,便会俯首帖耳。
黎峥陪着他喝了几杯,心中却越发沉重。
他想起那日在林宅,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想起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想起他身边那位紫衣女子——那女子虽只露了一面,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婢女。
这等人,岂是轻易能拿捏的?
酒过三巡,黎峰已醉眼朦胧,加上缺了两颗门牙,话语愈发含混。
他拍着黎峥的肩,打着酒嗝道:“三弟……你放心……大哥……一定把这事办成……到时候……你便等着喝珏儿的喜酒……”
黎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温声道:“大哥,你醉了。早些歇息罢。”
黎峰摆了摆手,踉跄着站起身来,在家丁的搀扶下往后院走去。
黎峥独坐厅中,望着那盏孤灯,久久不动。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大哥曾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看运河上的大船。
那时大哥意气风发,指着那些樯帆如林的船只,说:“三弟,你瞧,这便是我黎家的船队。”
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大哥是想让他也走经商的路,好替黎家开疆拓土。
可他偏偏选择了从军,一走便是二十年。
这些年,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既有军功,也靠银子,从小兵升到千户。
而大哥则将黎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兄弟二人,各走各路,本相安无事。
可此番回家,他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黎峰——
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大哥,而是一个被执念和虚荣驱使、不惜一切代价要维护“门面”的陌生人。
黎峥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晚饭过后,黎屹正坐在书房中,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出神。
大哥坚持要林青云娶黎珏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间,门帘一掀,郎嬷嬷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快步走到他面前,面色凝重。
“二公子。”郎嬷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出事了。”
黎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郎姐姐,怎么了?”
郎嬷嬷将黎峰和黎峥要暗算林青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黎屹听着,面色越来越白,手中的茶盏不知不觉间已倾斜,温热的茶水顺着盏沿缓缓流出,滴在他的衣襟上,他竟浑然不觉。
“大哥……大哥他当真是疯了!”黎屹声音发颤,将茶盏往桌上一顿,“那林公子是什么人?一剑可当百,大哥这点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郎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公子,你莫要急。大公子也不是全无顾忌。他请江湖高手,只是劝劝,并非要取人性命。三公子搜查林宅,也是想拿住把柄,逼林少侠就范。只要咱们提前报信,让林少侠有所防备,他们便无机可乘。”
黎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郎姐姐。你……你如何得知这些?”
郎嬷嬷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走到椅边坐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苍凉:“二公子,可还记得,我来黎府多少年了?”
黎屹想了想,道:“我记得……是三十七年?”
郎嬷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十七年了。那年我十四岁,你才四岁,正是淘气的年纪。老夫人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让我照顾你。那时候,你整日爬上爬下,一刻也不肯安生。我便整跟在你后头,生怕你摔着碰着。”
黎屹听着,眼眶微红,低声道:“郎姐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郎嬷嬷摇了摇头,续道:“这些年下来,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我还是知道些的。”
“哪些人老实,哪些人奸猾;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靠不住;”
“哪些人收了银子便闭嘴,哪些人拿了银子还要反咬一口……”
“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大公子身边有个叫阿顺的小厮,看着老实,实在坏得很。”
“他时常偷家里的银子,还和大公子的贴身婢女彩霞有奸情。”
“至于彩霞……她与大公子,也有过那层关系——”
“大公子经常半夜把她唤去,次日一早天不亮才放出来。”
“这些事,我都知道。”
黎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郎姐姐,你怎生知道这些?”
郎嬷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二公子,你莫要忘了,我在府里三十七年,上上下下哪个不认识我?”
“那些丫鬟、仆妇,心里头有委屈、有秘密,不敢跟旁人说,便来跟我说。
“我虽不能替她们做主,却能替她们出出主意。”
“一来二去,她们便信了我,什么话都肯跟我说。”
郎嬷嬷顿了顿,又道:“那彩霞,也是个可怜人。”
“她和大公子的事,被阿顺知道了。”
“阿顺便拿这个要挟她,逼她与自己私通。”
“彩霞不敢不从,只能委身于他。”
“阿顺那厮,得了便宜还卖乖,每每拿这事威胁她,问她要银子不说,还让她做这做那。”
“彩霞哭哭啼啼来找我,我便教她些法子,让她既能应付阿顺,又不至于被他拿住把柄。”
“她感激我,便时不时把从阿顺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我。”
黎屹听着,心中暗暗佩服。
郎嬷嬷虽是个下人,却心思缜密,善察人心。
她在府中三十七年,织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到了要紧关头,这些线便能派上大用场。
“郎姐姐,当真是深藏不露。”黎屹由衷赞道。
郎嬷嬷摆了摆手,温声道:“二公子莫要取笑。”
“老身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只是如今这局势,老身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今日天黑后,阿顺又去找彩霞了。”
“那厮一进门便动手动脚,彩霞推拒不过,便说自己来了月事,身子不便。”
“阿顺虽有些不耐,倒也没强求,只搂着她乱捏了几把,亲了几口,便得意洋洋地说起从大公子和三公子那里听来的要紧事——”
“说是大公子要请江湖高手,三公子要托杭州前卫的梁千户带兵去搜查林宅,栽赃违禁兵器,好拿住林少侠的把柄,逼他就范。”
“彩霞那丫头,二公子是知道的。”
“那夜流民闯入府中,她虽侥幸不曾被闯进房间,可亲眼瞧见几个姐妹险些被糟蹋。”
“若不是林少侠及时赶到,她只怕也逃不过那一劫。”
“她心里头对林少侠是感激的。”
“今日听了阿顺的话,她又惊又怕。”
“等阿顺走了,赶紧跑来告诉我。”
“咱们得赶紧去报信。”
“晚了,只怕来不及。”
黎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面露难色。
“郎姐姐,如今我不方便出门。”黎屹低声道,眼中满是无奈,“大哥让人盯着我。我若出去,他定会起疑。我若再与林公子来往,只怕会火上浇油。”
郎嬷嬷微微一笑:“二公子不便出门,老身去便是。你在这里,好生歇着,莫要胡思乱想。”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
黎屹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