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峰面色铁青，霍然站起，正要发作，却被黎峥一把拉住了。
“大哥，走。”黎峥声音冷得像冰，“人家不领情，咱们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
黎峰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林青云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黎峥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
那二十个家丁连忙抬起木箱，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林青云立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紫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那黎千户是个武将，说话硬邦邦的，不好对付。幸亏你没松口，不然麻烦就大了。”
林青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武将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今日他虽走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黎峰带着黎峥回到黎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气死我了！”黎峰一掌拍在桌上，“那姓林的小子，当真不识抬举！我黎家许他这般好处，他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以为他是谁？便是知府大人的公子，也不敢这般怠慢我黎家！”
黎峥卸下官袍，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坐在下首。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哥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哥。”黎峥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
“那林公子不肯，便算了罢。强扭的瓜不甜，况且珏儿那性子……便是嫁过去了，也未必能过得安生。大哥何必为了一个女子，得罪那等人物？”
“你懂什么！”黎峰霍然起身，负手在厅中踱步，“珏儿被他看了身子，还被摸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传出去，我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爹回来，如何交代？族中那些长辈，背地里会如何议论？你教我如何收场？”
黎峥眉头微皱，沉声道：“大哥，那日的事，我详细问过。林公子只是替珏儿包扎伤口，并非有意轻薄。况且他救了我黎家满门，此恩此德，咱们不报也罢，怎好反咬一口？”
“报恩？”黎峰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直刺在黎峥脸上，“你道他为何要救咱们？不过是为了搏个侠义之名罢了。你以为他真不在乎那些银子？呸！他不过是嫌少，想待价而沽罢了！”
黎峥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他与大哥相处多年，知他性子固执，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此事关乎黎家声誉和前程，他不得不劝。
“大哥。”黎峥站起身来，走到黎峰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林公子若真是个贪财之人，那夜救了我黎家满门，大可狮子大开口，何必分文不取？这样的人，怎会是那等见利忘义之徒？”
黎峰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跟我讲道理！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珏儿的名声毁了！她若不嫁他，便只能一辈子待字闺中，被人指指点点，活成一个笑话！你让我这个做大伯的，如何忍心？”
黎峥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大哥说的也不全是虚言。
这世道，女子名节大过天。
珏儿被退婚，已是不小的风波；若再传出她被外男看了身子，那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届时，莫说嫁人，便是出门见人，都要遭人白眼。
“大哥。”黎峥压低声音，“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黎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不肯娶，那便由不得他。”
黎峥心头一凛，上前一步，急声道：“大哥，你要做什么？那林公子武功高强，身边又有能人异士。咱们与他硬碰硬，只怕……”
“硬碰硬？”黎峰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一片阴寒，“我还没那么蠢。硬的不行，便来软的；软的不行，便来阴的。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办不成事的人。”
黎峥看着大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深知大哥的脾性——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些年，与他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大哥。”黎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黎峰走回椅中坐下，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三弟，你久在军营，可认识什么江湖上的高手？”
黎峥一怔，摇了摇头：“小弟在临山卫多年，结交的都是军中同袍，江湖中人并不多。只是……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黎峰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如潭：“我认识几个。那些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出得起银子，什么事都办得到。”
黎峥面色骤变，霍然站起，声音都变了调：“大哥！你要……你要对林公子下手？这如何使得！不，他虽只是一介秀才，可他武功高强，万一失手……”
“失手？”黎峰冷哼一声，“我又不傻。那几个高手，我只是请来‘劝劝’林公子，并非要取他性命。只要他肯松口，纳了珏儿，一切都好商量。”
黎峥听罢，心中稍安，却仍是摇头：“大哥，此举不妥。那林公子是何等人物？武功高强，你若请人去‘劝’，只怕劝不成，反倒惹火烧身。”
黎峰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若怕，便在一旁看着。我自有分寸。”
黎峥知道劝不住，便也不再争辩，只低声道：“大哥既已打定主意，小弟也不便多言。
只是……若要用兵，倒有一计，只是需借旁人之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大哥，那林公子不是习武之人么？”
“习武之人，家中必有兵器。”
“若超出了朝廷规定的规制，便是违禁之物。”
“小弟与杭州前卫的梁冲梁千户交情深厚。”
“若由他出面，以‘查缉违禁兵器’为名，带兵去那林宅搜查，那便名正言顺。”
“到时候，林青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黎峰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抚掌道：“妙！妙啊！三弟，你这主意，当真是妙极了！只是……若他家中并无违禁兵器呢？”
黎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大哥放心。梁冲的兵，又不是只会打仗。‘搜查’之时，‘不小心’掉几件东西在他宅子里，也是常有的事。况且梁冲与我多年至交，这点小事，他不会推辞。”
黎峰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连连点头，赞道：“三弟，你果然不愧是领兵之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好！便依你之计，两手准备。你去找梁千户，让他派兵搜查林宅，找那违禁之物；我这边，去联络江湖高手。双管齐下，我就不信，那姓林的小子还能翻了天去！”
黎峥拱手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去拜会梁冲，与他商议此事。”
黎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三弟，此事若成，你便是我黎家的大功臣。爹知道了，也定会欢喜。”
黎峥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怕是不会如大哥所愿那般顺利。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