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滚烫。
黎峰与黎峥兄弟二人,带着二十个家丁,抬着十只沉甸甸的木箱,浩浩荡荡地来到林宅门前。
黎峰今日穿了件绛红色绸缎直裰,头戴同色四方巾,腰间系着镶玉腰带,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喜庆,像是来赴什么喜宴一般。
只是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还在,门牙断了两截,说话漏风,笑起来露出黑乎乎的两个窟窿,狼狈得很。
可他偏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挂着笑。
黎峥则换了一身簇新的武将官服——藏青色纻丝袍,胸背绣着虎豹补子,腰系银钑花带,头戴七梁冠,脚蹬皂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平日戎马倥偬,难得穿这等正式袍服,此刻立在门前,倒有几分上朝面圣的庄重。
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视四周时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祖小花正蹲在廊下逗一只花猫,听见叩门声,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前。
她踮起脚尖,拉开门闩,两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她看见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为首两个男子,一个穿绛红,一个着官服,身后还跟着二十个壮汉,抬着十只沉甸甸的大木箱,一时有些发愣。
她在祖家见过这阵仗,晓得是来客,便脆生生道:“二位老爷,你们找谁?”
黎峰低头一看,见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生得瘦弱,脸上还带着几分怯意,便笑道:“小丫头,林公子可在?我等特来拜访。”
祖小花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公子在书房读书,你们进来罢。我去通禀。”
她领着黎峰、黎峥穿过天井,来到前厅,请二人坐下,便转身往后院跑去。
林青云在书房中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厅中坐着的黎峰与黎峥,又瞥见院中那十只沉甸甸的木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厅中,拱手道:“黎员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黎峰连忙起身还礼,笑道:“林公子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
黎峥也站起身来,抱拳一礼。
林青云请二人落座,正要唤沈寒绡上茶,突然想起沈寒绡已经跟随黄晴儿去紫竹庵了。
他正欲起身,却见紫鸠已从灶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夏布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素净利落。
她右手中指与拇指轻轻扶着托盘边缘,左手则以掌根顶住托盘底部——
那半个手掌虽已不在,却有衣袖垂覆,乍看之下与常人无异。
她步伐轻盈,走到厅中,先将茶盏放在黎峰和黎峥面前,又端了一盏递给林青云,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并不多言。
那托盘在她手中稳当得很,茶汤未溅分毫,若非知晓底细,谁也看不出那只左手曾遭大难。
紫鸠虽曾是应熊手下,这些日子住在林宅,却极有眼色。
方才听见前院动静,便知来了客人,也不等吩咐,便去沏茶。
她泡茶的手艺是在徽州医馆里练出来的,水温、茶量、冲泡时辰,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刻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沁人,便是挑剔的茶客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林青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颔首,朝紫鸠投去一瞥赞许的目光。
紫鸠垂下眼帘,面上并无得色,只是静静立在厅角。
黎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朝林青云拱了拱手,笑道:“林公子,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青云微微一笑,温声道:“黎员外客气了。不知这位是?”
黎峰侧身一指黎峥,略带几分得意道:“这是舍弟黎峥,在临山卫做千户,此番回家省亲,特来拜访公子。”
黎峥站起身来,朝林青云抱拳道:“久仰林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林青云连忙还礼,温声道:“黎千户客气了。请坐。”
黎峥在椅中坐下,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见他年纪虽轻,气度却从容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心中暗暗点头。
黎峰看了一眼黎峥,使了个眼色。
黎峥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林公子,黎某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林青云微微一怔,温声道:“黎千户请讲。”
黎峥正色道:“公子那夜在黎宅救了我全家老小,此恩此德,黎家上下铭记于心,没齿难忘。大哥说,公子是读书人,不喜金银,可黎家不能没有表示。那些薄礼,不过是聊表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他指了指那十只木箱。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黎千户言重了。”
“那夜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分内之事。”
“前几日黎员外已遣人送来八只木箱,里头是绸缎茶叶、笔墨纸砚,还有那许多银子。”
“后又送来兵器、宅契、地契,林某受之有愧,本已打算择日退还。”
“如今二位又携厚礼登门,林某越发不敢当了。”
“这些礼物,万万不能收。”
“林公子,你若不肯收,便是瞧不起我黎家了。”黎峰又使了个眼色。
黎峥点了点头,续道:“林公子,我大哥还有一事,想与公子商议。”
林青云面色沉静,温声道:“黎千户请讲。”
黎峥沉吟片刻,缓缓道:“公子,我侄女黎珏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她被龚家退婚,名声受损,如今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我大哥说,那夜公子替她包扎伤口,看了她的身子,按规矩,公子该对她负责。”
黎峰在一旁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厅门外瞟了一眼——
那总爱抢白人的沈管家今日竟不在。
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青云察觉到了黎峰的目光,心中微动,却也不点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缓缓道:“黎千户,林某救人,是出于本心,并非为了图什么。至于黎姑娘的事,林某深感愧疚,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况且,林某已有心上人,实在无法从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黎峥,不卑不亢,“那日令兄来提此事,林某已婉言谢绝。今日二位又携厚礼登门,林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恕难从命!”
黎峰闻言,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黎峥拦住了。
“林公子。”黎峥站起身来,抱拳道,“你莫要急着拒绝,先听听我大哥的条件。”
林青云面色平静,温声道:“请讲。”
黎峥掰着手指,一一道来:“第一,公子若肯娶珏儿,或者纳妾也行。”
“在这两次的谢礼之上,我黎家愿再出白银一千两,良田八十亩,商号三家,作为嫁妆。”
“那些田地都在杭州府和绍兴府境内,皆是上好的水田,年年丰收。”
“那三家商号都是杭州城赫赫有名的绸缎庄、酒楼和米行,日进斗金……”
“第二,公子是读书人,要考功名,走仕途。”
“我黎家在京城有些关系,可替公子铺路。”
“便是会试、殿试,也能替公子打点一二。”
“第三,公子若看上别的女子,只管娶便是,珏儿绝无怨言。”
“她只求一个名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黎峥说完了,看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期待。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待黎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黎千户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此事,林某实在无法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