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峰这两日，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玉贞的事处理干净了，贞节牌坊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只等上头批复。
九姨娘的事也安排妥当了，城郊那座小院僻静幽深，除了几个心腹，谁也不知道。
他在京城那边也打了招呼，生意上的事暂时无虞。
这两日他虽摔得鼻青脸肿，门牙磕断了半截，说话漏风，可心里头却轻松了不少。
此刻黎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中，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啜着。
他面上那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左眼角青紫一片，右颧骨处贴着膏药，上唇肿得老高，模样狼狈得很。
可他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惬意。
只是，还有一件事搁在他心头，怎么也放不下——黎珏的事。
那丫头被龚家退婚后，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有时候还寻死觅活。
二弟黎屹又是个窝囊性子，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更别提替女儿出头了。
黎峰越想越气，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二弟！”黎峰朝外头喊了一声。
黎屹正站在廊下看着桂花树发呆，听见大哥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他垂着手，低着头，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哥，什么事？”
黎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冷冷道：“珏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黎屹一怔，抬起头，看着大哥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心中暗暗好笑。
他怎会不知大哥的意思？
可珏儿的事，他已经想清楚了，林公子，那是不可能的。
“大哥，珏儿的事……”黎屹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小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莫要勉强了。”
“那林公子身边那些女子，个个都是人间绝色，珏儿虽生得不差，可比起她们，便如萤火之比皓月，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况且，珏儿那性子，刁蛮任性。”
“便是勉强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黎峰冷哼一声，打断他，声音里满是不耐：“幸福？什么幸福不幸福的？她身子被人家看了，名声毁了，不嫁他还能嫁谁？这世上，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被人看过身子的女子？你当是菜市场买菜，还能挑挑拣拣？”
黎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黎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语重心长道：“二弟，你莫要糊涂。”
“那林公子是什么人？”
“文武双全，前程似锦，更难得的是他身边那些朋友，个个本事不凡。”
“若珏儿能嫁给他，便是咱们黎家高攀了。”
“往后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咱们黎家也跟着沾光。”
“你想想，若是珏儿嫁了个寻常百姓，粗茶淡饭，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黎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大哥说的有道理，可他也知道，那林公子根本看不上珏儿。
那日沈寒绡那番话，句句如刀，把他大哥噎得半死。
连大哥都碰了一鼻子灰，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大哥……”黎屹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咱们若再纠缠下去，只怕会惹恼了林公子，反倒不美。”
黎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见黎屹眼中满是恳求，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你便是这般窝囊。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计较。”
黎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黎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得垂下头，低声道：“是，大哥。”
黎峰心中盘算着，那林公子虽是读书人，面皮薄，可终究是个男人。
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
那沈寒绡说是管家，估摸着实则是林公子的女人，女人护着自家男人，自然不肯让别的女子进门。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快步走进来，躬身道：“大公子，二公子。那个，三公子回来了！”
黎峰闻言，霍然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脸上那些伤痕，苦笑一声，道：“快！快去准备热水，让三弟沐浴更衣。再让厨房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替三弟接风洗尘！”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黎峰转向黎屹道：“二弟，三弟难得回来一趟，你随我一同去迎迎他。”
黎屹点了点头，跟着大哥出了正堂，穿过回廊，往大门口走去。
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端坐一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须。
他身着铁甲，腰悬佩剑，脚蹬牛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历戎行的沉稳与果决。
正是黎家三公子，临山卫五品千户黎峥。
黎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家丁，大步流星地走到黎峰面前，抱拳道：“大哥，小弟回来了！”
黎峰连忙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奕奕，心中欢喜，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快进去说话。”
黎峥又转向黎屹，抱拳道：“二哥。”
黎屹连忙还礼，兄弟三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正堂走去。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黎峰吩咐丫鬟上茶，又让人去催酒菜。
黎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黎峰脸上那些伤痕上，眉头一皱，沉声道：“大哥，你的脸怎么了？”
黎峰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石板上，门牙都磕断了半截。不碍事，过几日便好了。”
黎峥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向黎屹，道：“二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派人给我送个信？我还是听商队的弟兄说起，才知道家里遭了难。这几日我日夜兼程往回赶，就怕晚了。”
黎屹叹了口气，低声道：“三弟，你军务在身，我们怎敢打扰？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家中也无大碍，你莫要担心。”
黎峥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被黎峰打断了。
“三弟，你回来得正好。”黎峰放下茶盏，正色道，“大哥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黎峥一怔，抱拳道：“大哥请讲。小弟若能办到，定不推辞。”
黎峰将林青云的事说了一遍。
从那夜林青云如何救黎家满门，到林青云救人却看了宅中不少女眷身子，到黎珏被退婚，到他上门向林青云提亲，到沈寒绡那番刻薄话……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详尽，末了，叹道：“三弟，你是武将，说话直来直去，不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拐弯抹角。”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林宅，见了那林公子，你便替大哥说几句。”
“你告诉他，只要他肯纳珏儿为妾，我黎家愿出白银一千两，良田八十亩，商号三家，作为嫁妆。”
“往后他科举入仕，我黎家在京城的关系，也可为他所用。”
“他若看上别的女子，也尽管娶，珏儿绝无怨言。”
“你便这般与他说，看他如何回应。”
黎屹在一旁听着暗暗叫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大哥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黎峥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大哥放心，明日小弟便随你去一趟。那林公子既是侠义之人，想必不会太难说话。”
黎峰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牵动唇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牙，却也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