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立在廊下，目送黎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礼物上。
那套宋版《昌黎先生集》他识得，是难得一见的善本，市面上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他又看了看那龙井茶叶、徽墨、宣纸，皆是上品，心中便知黎屹是用了心思的。
“寒绡。”林青云唤道。
沈寒绡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她听见唤声，便走了进来，在椅中坐下，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见他面色凝重，便知他心中有事。
“公子，怎么了？”沈寒绡问道。
林青云将黎屹所求之事说了一遍，问道：“寒绡，你怎么看？”
沈寒绡微微一怔。
她虽然平日里管着宅子里的事，可她毕竟是个粗人，只懂打打杀杀，这等需要心思谋划的事，她向来不掺和。
她挠了挠头，低声道：“公子，我只懂打打杀杀，这……你还是问流音姐吧。她心思细，看事通透。”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流音姐到底是客，总不好事事烦她。况且，你上次应对黎峰，那张嘴可比刀子还利，句句在理，说得他哑口无言。那番话，便是流音姐也未必说得出来。你莫要小看了自己。”
沈寒绡被他这一夸，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斧柄。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公子，依我看，这事不能急。那九姨娘若真是被黎峰藏了起来，定然藏得严严实实，咱们硬找，未必找得到。不如先暗中查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林青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寒绡又道：“还有那紫竹庵，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净莲师太，外头传得跟活菩萨似的。”
“可我听三郎哥说过，那紫竹庵邪门的很，进去的女子，没见出来过。”
“有的被逼着做苦役，有的被关在后山小院里……”
“我怀疑，那些被送去紫竹庵的女子，多半不是真的去修行，而是……”
“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青云眉头微蹙，沉吟道：“你是说……那紫竹庵里另有乾坤？”
沈寒绡点了点头：“公子，我虽是个粗人，可我在马鞍岭上落草多年，见过不少腌臜事。”
“那些大户人家，表面上礼佛敬道，背地里却拿那些寺庙庵堂当藏污纳垢之所。”
“尼姑庵里养着被休的妻妾、被弃的丫鬟、被灭口的知情者，外头人只当她们是去修行，实则……却是一辈子被关在里头，不见天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马鞍岭东南三十里有座静思堂，名义上是居士林，实则是人间地狱。
那年玉阎罗带众人冲进去时，山坳里关着四五十个女子，衣衫褴褛，浑身溃烂——
她们被逼着烧石灰，日做夜做，石灰粉末吸进肺里，咳出来的痰都带血。
有的腿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白骨，还活着，却比死了还惨。
那住持与豪绅勾搭，把不听话的女子送去‘伺候’，死的死，疯的疯。
玉阎罗一把火烧了静思堂，把住持扒了皮吊在山门示众。
可那些死去的，活不过来了。
沈寒绡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忘尘道长说过。他那位师兄忘机做了清虚观掌门后，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豢养鹰犬，更在后山地窖里养了十几个女子供自己和权贵淫乐。”
林青云默然良久，缓缓道：“有些地方披着神圣的外衣，内里却比茅坑还脏。那紫竹庵若真如此，便不是清净地，而是魔窟。”
沈寒绡点头：“净莲师太能在杭州立足多年，背后定有靠山。若能查清紫竹庵的底细，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九姨娘的下落。”
林青云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寒绡，温声道：“寒绡，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紫竹庵，确实该查一查。”
沈寒绡见自己的话被采纳，心中暗暗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公子，要不要让晴儿去走一趟？她机灵，又是个女子，扮作香客混进去，不易引人注目。况且，她眼界开阔，见过世面，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多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唤道：“晴儿！”
黄晴儿正蹲在廊下，一个人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她听见唤声，连忙站起身来，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笑嘻嘻道：“公子，什么事？”
林青云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末了，温声道：“晴儿姑娘，你去暗访一下那九姨娘的下落，顺便查查那紫竹庵的底细。记住，只可暗访，不可打草惊蛇。若发现什么，速速回来禀报。安全第一，莫要冒险。”
黄晴儿听罢，眼睛一亮，拍手道：“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扮作香客混进去，保管把那紫竹庵查个底朝天！”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林青云吐了吐舌头，“公子，我换身衣裳便去。”
林青云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温声道：“去吧。小心些。”
黄晴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回自己房中。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换上，又将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圆髻，用一块蓝布帕子包了。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揣了几文铜钱，便出了宅门。
沈寒绡望着黄晴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丫头虽机灵，可到底经历太少，不知那紫竹庵的水有多深。
她想到上次黄晴儿阴差阳错还睡在林青云床上，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盼黄晴儿能平安归来，莫要出什么岔子。
林青云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周易》，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怔怔出神。
那紫竹庵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九姨娘究竟被藏在了何处？
还有那黎峰他究竟想做什么？
桩桩件件，如乱麻般缠作一团，理不清，斩不断。
沈寒绡见他出神，也不打扰，只轻轻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晴儿虽然武艺高强，但江湖险恶，万一出了岔子……
正想着，身后传来林青云的声音：“寒绡。”
沈寒绡转过身，见林青云已从书房走了出来，立在阶上，面色沉静。
“公子，怎么了？”沈寒绡问道。
林青云沉吟片刻，温声道：“晴儿一个人去，我到底有些不放心。你跟在后头，暗中照应着。万一有情况，也好接应。”
沈寒绡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公子放心，我省得。那紫竹庵再厉害，还能比得上马鞍岭的龙潭虎豹？”
说罢，沈寒绡取来那把黎家赠送的“凝霜”匕首，转身便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