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屹回到黎宅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廊下纱灯已次第点亮，郎嬷嬷正在里头等着，守在书房门边。
她不时抬眼望向院门方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
“二公子，可见着夫人了？”
郎嬷嬷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在黎屹脸上细细逡巡，见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眼中却有了几分神采，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这才落了地。
黎屹点了点头，在椅中坐下，端起桌上郎嬷嬷新沏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汤烫得他龇了牙，却觉着一股暖意从喉咙直透心底。
他抹了抹嘴，低声道：“见着了。她精神还好，只是瘦了许多。那客栈虽简陋，却清静得很，掌柜的四婶待她也周到。她说……总比在黎家强，总好过去紫竹庵出家。”
郎嬷嬷叹了口气，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夫人受苦了。只要能离开黎家，便是住茅屋，也比在这深宅大院里强百倍。这些年，她在府里受的气，还少么？”
黎屹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那目光里有破釜沉舟的狠劲，也有一丝隐隐的忐忑。
“郎姐姐，我打算去拜访林公子。”黎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郎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温声道：“二公子是想……”
“一是谢他救命之恩。”黎屹语声低沉却坚定，“那日若不是他仗义出手，赠丹救玉贞，又替我们出谋划策，玉贞怕是早已……早已……”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续道，“此恩此德，不可不谢。
“二是……想请他帮忙查九姨娘的下落。
“大哥那日虽说是被人劫了，可那话说得漏洞百出。
“那些劫匪若要银子，为何不留字条索要赎金？
“我怀疑……是大哥自己安排的人。”
郎嬷嬷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二公子思虑周全。那九姨娘虽不是什么正经人，可到底是黎家的妾室，若真被大哥藏匿起来，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若能拿到证据，大公子便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了。”
黎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大哥这些年，压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忍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玉贞那般绝情。他逼得玉贞装死脱身，背井离乡，这口气，我咽不下。”
郎嬷嬷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跟了黎屹三十多年，看着他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长成今日这般模样，知道这个二公子虽看着温吞，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劲儿。
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公子，此事需得谨慎。”郎嬷嬷正色道。
“林公子虽是侠义之人，可他与咱们非亲非故，肯不肯帮忙，还在两可之间。你去了先谢恩，再提九姨娘的事。他若肯帮自然是好；若不肯你也不要勉强。莫要因小失大，反倒坏了与林公子的交情。”
黎屹点了点头，低声道：“郎姐姐说得是。我明日便去。”
郎嬷嬷又道：“二公子，你去的时候，带些礼物。林公子是读书人，不喜金银，你便带些好茶、好墨、好纸，再带几本好书。他见了，定会欢喜。读书人嘛，讲究的是‘礼轻情意重’，你送得贵重了，他反倒不自在。”
黎屹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仔细挑了几本珍藏的古籍。
那是一套宋版《昌黎先生集》，共十二册，纸墨精良，字迹清晰，是他多年前花重金从一位江南藏书家手中购得，平日里视若珍宝，轻易不肯示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架上取了下来，用青布仔细包好。
郎嬷嬷在一旁道：“林公子是识货之人，见了这套书，便知二公子的诚意。”
黎屹点了点头，又让郎嬷嬷又去库房取了些上好的茶叶、徽墨、宣纸，一并包装妥当。
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礼盒，心中稍安。
他想起那夜在黎宅，林青云一袭青衫，提剑杀敌，救人于水火，却分文不取。
这般人物，当真世间少有。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黎屹便起身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腰系丝绦，收敛了往日的富贵气派。
对着铜镜照了照，又将方巾正了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提着礼物，从正门出了黎宅，沿着大街往清波门方向行去。
他走得不快，心中却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晨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忐忑。
到了林宅门前，黎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叩门。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寒绡那张冷峻的面孔。
那柄新开山斧挂在她腰间，配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上下打量了黎屹一番，认出是黎家二公子，便侧身让开，冷冷道：“进来罢。公子在书房读书。”
黎屹连忙谢过，跟着沈寒绡穿过天井，来到书房门前。
沈寒绡轻轻叩了三下，低声道：“公子，黎家二公子来访。”
书房内传来翻书声，随即是林青云温润的声音：“请进。”
黎屹推门而入，只见林青云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周易》，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手道：“黎员外，请坐。”
黎屹连忙还礼，将礼物放在桌上，又深深一揖，低声道：“林公子，那日若不是你仗义出手，赠丹救内人，又替黎某出谋划策，内人怕是早已……”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
林青云连忙扶住他，温声道：“黎员外不必多礼。林某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这般大礼。况且，黎夫人吉人天相，自有后福。”
黎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在椅中坐下，双手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低声道：“林公子，黎某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林青云微微一怔，道：“黎员外请讲。若林某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黎屹咬了咬牙，将九姨娘被劫、自己怀疑是大哥黎峰所为、想请林公子帮忙查访下落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恳求。
“林公子，你身边的朋友个个本事不凡，若能帮忙查访九姨娘的下落，拿到证据，我大哥便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到时候，那些被送去紫竹庵的女子，我也能替她们讨个公道。”
黎屹说着，又站起身来，朝林青云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桌面，“黎某知道，此事与林公子无关，是黎某唐突了。可黎某实在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求公子。”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待黎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黎员外，此事牵涉甚广，林某需得想一想。你先回去，容我几日，再给你答复。”
黎屹又朝林青云深深一揖，低声道：“多谢林公子。黎某静候佳音。”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仿佛卸下了一桩心头大事。
林青云送到门口，温声道：“黎员外慢走。此事不急，你且宽心。”
黎屹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