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之中,林青云独坐书房,手中捧着《昌黎先生集》,看得入神。
今日宅中清静了许多。
柳如玉、黄月璃、步流云等人去了徽州,青梅、青桃和步家众人也跟着去了。
黄晴儿和沈寒绡则前后脚去了紫竹庵暗访,至今未归。
偌大的宅院,便只剩林青云、步流音、紫鸠,还有那个从红梅客栈留下来的招娣和解救过来的祖家遗孤祖小花,刚好五人。
招娣虽是客栈的杂役,每日洒扫庭院、浆洗衣裳、烧水做饭。
她手脚麻利,从不偷懒。
她每日忙完了便躲回自己房中,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步流音性子温婉,每日除了读书绣花,便是来书房坐坐。
紫鸠更是安静,每日带着祖小花侍弄花草,偶尔也去灶间帮招娣做饭。
夜色深沉,院中众人都已安歇。
林青云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那声音又轻又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格外清晰。
林青云心头一凛,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倾听。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这回略重了些,带着几分急切。
他皱了皱眉,披上外衫,穿过天井,来至门前。
他凑近门缝,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又透着几分急切:
“敢问……可是林少侠的宅子?老身姓郎,是黎家二公子身边的嬷嬷。深夜冒昧来访,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还望少侠开门一见。”
林青云微微一怔——深夜有要事相告,这位郎嬷嬷,想必是黎屹的心腹。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便拒之门外,便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立在门外,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衣裙,面容和善,眉目间却透着一股精明与沉稳。
她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有些苍白,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郎嬷嬷请进。”林青云侧身让开,将门掩上,引着她穿过天井,往前厅走去。
他边走边低声道:“夜深了,院里的人都歇下了,嬷嬷轻声些。”
郎嬷嬷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无声。
二人进了前厅,林青云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满室黑暗。
他请郎嬷嬷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去。
“郎嬷嬷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林青云温声问道。
郎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压低声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林少侠,老身前来报信,便是盼公子能早做防备。大公子那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既说了要找江湖高手,还要让三公子带兵搜查宅子,便一定会去办。公子若不防备,只怕要吃大亏。”
林青云站起身来,朝郎嬷嬷深深一揖,温声道:“郎嬷嬷冒死报信,林某感激不尽。此恩此德,定当铭记于心。”
郎嬷嬷连忙起身还礼,连声道:“林少侠言重了。二公子不便出门,老身便替他跑这一趟。是他惦记着公子的恩情,才让老身来的。”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黎二公子仁义,林某记下了。郎嬷嬷且回去,告诉他,林某自有分寸,请他放心。”
郎嬷嬷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林青云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掩上大门,回到前厅。
只见前厅的门敞着,烛火映照之下,两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椅中。
林青云跨进门槛,看了看步流音和紫鸠二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们……都没睡?”
步流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温声道:“我听见院中有动静,便起来看看。紫鸠姑娘比我醒得还早,我到前厅时,她已在这儿了。”
紫鸠淡淡一笑,声音清冷如常:“公子,我虽住在耳房,耳朵却灵得很。那叩门声虽轻,却瞒不过我。况且,有人深夜来访,必是有要紧事。”
林青云在椅中坐下,叹了口气,将郎嬷嬷所言之事一一道来。
步流音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青云,那黎峰当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请的那些江湖高手,不得不防。”
紫鸠点了点头,接口道:“江湖之人不比官兵,行踪诡秘,来去无踪。他们若要下手,多半是夜里偷袭,防不胜防。公子需得早做防备。”
林青云点了点头,缓缓道:“你们说得是。黎峰此人,心狠手辣,既已起了歹念,便不会轻易收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先想好应对之策。”
三人围坐在烛火旁,低声商议起来。
“青云。”步流音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凝重,“那黎峰要对你不利,你打算如何应对?”
林青云在椅中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紫鸠脸上,温声道:“紫鸠姑娘,你怎么看?”
紫鸠微微一怔,没料到林青云会先问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公子,依紫鸠之见,若按凤阳会馆之前的路数,咱们便先下手为强,把他扼杀在摇篮中。”
“黎峰虽有万贯家财,权势滔天,可他终究是个商人,手中并无实权。”
“他请的那些江湖高手,再厉害,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亡命之徒。”
“公子连应熊手下那帮死士都能杀得片甲不留,又岂会怕几个乌合之众?”
紫鸠顿了顿,目光落在步流音脸上,又转向林青云,续道:“至于那个黎峥,千户之职,手中有兵。
“若他真要带兵来搜查,咱们也不能硬抗。”
“官兵不比江湖人,杀了便是滔天大祸。”
“可若让他搜出‘违禁兵器’,那便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所以,必须在他动手之前,让他动不了。”
“动不了?”步流音眉头微蹙,“紫鸠姑娘的意思是……”
紫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压低声音道:“公子,既然黎家人已起了歹念,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上回公子从屋顶掀开瓦片,以炸丸毁了元宝赌坊那等恶魔窟,手段干净利落,大快人心。”
“依紫鸠之见,不妨故技重施。”
“只消一枚威力稍逊的炸丸,趁那黎峥不备,叫他死得无声无息。”
“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步流音闻言,面色微变,连忙摇头:“紫鸠姑娘,此举万万不可。”
“那黎峥是朝廷命官,五品千户。”
“若他死在杭州地界上,朝廷必会追查,届时便是泼天大祸。”
“如此一来,不但帮不了青云,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
“况且,黎峥虽助纣为虐,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罪不至死。”
紫鸠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林青云却摆了摆手,示意她莫急。
“流音姐说得有理。”林青云沉吟片刻,缓缓道,“杀他容易,善后却难。况且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何必下此毒手?只是……若不拦他,他带兵来搜,栽赃陷害,咱们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