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晴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她虽早就听说过,这紫竹庵不是什么善地,可亲耳听见“卖去漠北”、“鞑子”这些字眼,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这些尼姑,表面慈悲为怀,背地里却干着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将女子关押、驯服,然后像货物一样卖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她正要再听,忽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谁?”里头传来那苍老声音的厉喝。
黄晴儿心头一凛,知道行踪败露,转身便往外跑。
可她才跑出两步,月洞门内已冲出两个灰衣尼姑,一前一后,拦住了去路。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塔。
她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透着几分凶悍,手中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此人法号净沉。
另一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目间竟有几分菩萨般的悲悯之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布带,手中也提着一根木棍——此人法号净严。
“哪里来的小蹄子,敢来紫竹庵撒野?找死!”净沉厉声喝道,举棍便朝黄晴儿当头砸下!
那一棍势大力沉,棍风呼啸,若是砸实了,便是铁打的脑袋也要开瓢。
黄晴儿身形一闪,那木棍擦着净沉的耳畔掠过,“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砖墙上竟被砸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净沉一棍落空,第二棍紧随而至,横扫黄晴儿腰际。
黄晴儿足尖一点,身形拔起三尺,堪堪避过,那木棍从她脚下扫过,带起的劲风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
净严此时也动了。
她看似慈眉善目,出手却毫不含糊,木棍如毒蛇吐信,直取黄晴儿后心。
这一棍无声无息,角度刁钻。
黄晴儿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却不慌不忙。
她左手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廊檐下的一根横梁,身子一荡,整个人便如秋千般荡了出去。
净严那一棍刺空,收势不住,险些撞上墙壁。
“好滑溜的丫头!”净沉骂了一声,与净严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净沉攻上三路,木棍劈头盖脸砸下;净严取下三路,木棍横扫黄晴儿双腿。
二人配合虽不算默契,却也将黄晴儿的闪避空间封死了大半。
黄晴儿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躲了。
她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两根木棍的缝隙中滑出,右脚猛地踏前一步,欺进净灭怀中。
净沉大惊,想要收棍已来不及,黄晴儿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她肋下“章门穴”。
净沉只觉肋下一麻,整条右臂便垂了下去,木棍“哐当”落地。
她还没反应过来,黄晴儿已如鬼魅般转到她身后,一掌劈在她后颈上。
净沉闷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净严见净沉倒地,心中大骇,却不肯退让。
她咬紧牙关,木棍抡圆了,朝黄晴儿当头砸下。
这一棍用了全力,棍风呼啸,气势惊人。
黄晴儿却不闪不避,左手抬起,五指如鹰爪,竟一把抓住了那根碗口粗的木棍!
净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棍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剧痛,双臂酸麻。
她想要夺回木棍,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黄晴儿左手猛地一拽,净严整个人便向前踉跄,脚下不稳,身子前倾。
黄晴儿右膝抬起,轻轻一顶,正中净严小腹。
这一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致命,却足以让人五脏翻腾。
“呃……”净严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小腹,弯下腰去,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酸水,双腿一软,也跪倒在地。
黄晴儿松开木棍,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地上两个尼姑,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她声音里满是轻蔑。
净严跪在地上,捂着肚子,抬起头,看着黄晴儿那张年轻的面孔,眼中满是惊骇与困惑。
她修行二十年,自以为武艺不弱,却不想在这年轻的女子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沈寒绡远远跟在黄晴儿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她今日换了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黎家送的“凝霜”匕首,又将一张黑巾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
黄晴儿走得快,她跟得也快;黄晴儿慢下来,她也慢下来,始终保持着百八十丈的距离。
到了紫竹庵门前,沈寒绡见黄晴儿进去庵中,自己却没有跟着进去。
她在路旁一棵老松下蹲下身,背靠着树干,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庵门,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里头的任何一丝动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正有些不耐烦,忽见庵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灰衣尼姑探出头来,目光径直朝她这边望来。
沈寒绡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也不躲,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大大方方地朝庵门走去。
那灰衣尼姑大约四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如同深山古潭,看不见底。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布带,手中拈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一颗颗圆润光滑,显是常年把玩之物。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一见便不敢轻视。
“阿弥陀佛。贫尼净萍。”那尼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位施主,从何处来?到我紫竹庵,有何贵干?”
沈寒绡抱拳一礼,不卑不亢道:“师太好。在下姓是方才进去那位娘子的同伴。她进去上香,我留在外头等候。师太有何指教?”
净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那柄匕首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施主身上杀气太重。”净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紫竹庵是佛门清净地,容不得刀兵之气。施主若要进庵,需得先去山下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三日,洗净一身戾气,方可踏入我佛门之地。否则,恕贫尼不能放行。”
沈寒绡正要开口,那净萍已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寒绡心中暗暗盘算。
她素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可这尼姑能一眼看出她身上带着匕首,且能感知“杀气”,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她虽武艺不弱,可这次出门没带开山斧,只一柄匕首,若真动起手来,未必能占到便宜。
况且,这庵中不知还有多少高手,硬闯只怕打草惊蛇,反倒坏了黄晴儿的事。
她略一沉吟,便抱拳道:“既如此,在下便在山下等候。待方才那位娘子出来,劳烦师太转告一声,说我在老地方等她。”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从容,头也不回。
那尼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敛了去,转身回了庵中,将门掩上。
沈寒绡走出数十丈,在一处拐角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猫着腰,钻进路旁的竹林丛中。
她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坐下,背靠着一棵老松,目光却始终盯着紫竹庵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猎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