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杭州,出了黄梅便是接连的晴日。
这一日天色格外清朗,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龙井山便笼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山道蜿蜒如蛇,两侧竹林葱郁,露珠从竹叶尖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如同无数细小的珠玉碎了一地。
黄晴儿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装扮:青布衣裙,袖口挽到肘弯,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了,乍一看不过是个寻常的农家少妇。
腰间系着一条旧布腰带,别着一柄短刀——藏在衣裳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走得不快,步履却极稳。
山道两旁,翠竹如海,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偶尔有早起的樵夫挑着柴担从山上下来,见了她,只瞥一眼,便又埋头赶路。
黄晴儿也不理会,只低着头,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前方山坳处露出一带粉墙。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竹林深处,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庵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紫竹庵”三个大字。
门前两株古松,枝干虬曲,冠盖如伞,树下立着一只石制的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在晨雾中缓缓升腾,倒真有些仙家气象。
黄晴儿在门前立了片刻,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确认藏得严实,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寻常的面孔,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尼帽,正是净因师太。
“阿弥陀佛。”净因合十道,“施主到敝庵有何贵干?”
黄晴儿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怯意:“师太好。小女子姓黄,是杭州城里的,近日家中不顺,夜间总做噩梦,听人说紫竹庵菩萨灵验,特来上香祈福,求个心安。”
净因见她不过是个寻常农家女子打扮,面色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便不再多疑:“施主请进。佛堂在正前方,里头有香烛,施主自便。”
黄晴儿道了谢,迈过门槛,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便到了佛堂前。
佛堂不大,不过三间宽窄。
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慈航普渡”四字。
殿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香烟缭绕。
正中的菩萨像,面容慈和,低眉垂目。
黄晴儿在殿中跪了片刻,上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做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她一边叩拜,一边偷眼观察殿内外的动静。
这紫竹庵从外面看着不大,可里头却别有洞天——佛堂后头,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进院落,回廊曲折,屋舍俨然,比前面宽阔得多。
她心中暗暗留心,却不敢久留,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朝殿外走去。
出了佛堂,黄晴儿并不急着离去,只装作在院中闲逛。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目光却四处逡巡,将庵中的布局一一记在心中。
正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从外头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景象。
有几间厢房前还挂着锁,铜锁已生了绿锈,显是许久未曾开启。
她正看着,一个灰衣尼姑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步履匆匆,朝后院方向走去。
黄晴儿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那尼姑穿过一个月洞门,拐进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高墙夹峙,青砖斑驳,墙头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黄晴儿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跟在后头,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月洞门。
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却听不真切。
那尼姑推门而入,黄晴儿躲在门边,侧耳倾听。
“这几日可还老实?”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带着几分威严和漫不经心。
“回师太,那几个新来的,还是哭哭啼啼的,不肯吃饭。”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答道,带着几分不耐烦,“尤其是那个姓周的,饿了两日了,水也不肯喝,怕是存了求死的心。”
“求死?”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一声,如同枯枝折断,“进了我紫竹庵的门,是死是活,由得她们自己做主么?饿两日便饿两日,饿得狠了,自然便吃了。这世上,还没有饿不死的倔骨头。”
黄晴儿心头一凛,知道这庵中果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屏住呼吸,又往前凑了凑,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那年轻的声音又道:“师太,那几个新来的,何时送走?总这么关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还要管她们吃食,白费银子。”
“急什么?”那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道。
“前几日黎家送来的那十几个人,不都安置在后院了么?”
“刚来的时候,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呢?”
“那个丫头不听话想逃跑,挨了十板子,第二天就死了,抬出去往山后一埋。”
“剩下的那些,你看看,如今哪个还敢吭声?”
“让干什么便干什么,让吃什么便吃什么,一个个乖得像猫儿似的。”
“过个一两个月,等她们彻底老实了,再送走不迟。”
“到时候,随便怎么弄,都言听计从,哪里还敢反抗,说半个不字?”
那年轻的声音笑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冷:“师太高见。那些送去北边的,听说都卖了好价钱。蒙古人出手大方,只要货色好,从不吝啬银子。”
那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带着几分见惯不惊的漠然:“你有所不知。”
“鞑子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人口稀少,最缺的便是能生养的妇人。”
“那些女子送去漠北,便如货物一般,由得他们挑拣。”
“能生养的,便留下做妻妾,三年生两娃,替他们开枝散叶。”
“若不能生养,或是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的,便扔进军营里做随军娼妓,千人枕万人尝,直到活活累死。”
“更有那等不堪受辱、寻死觅活的,便直接宰了当‘两脚羊’,架在火上烤着吃。”
“鞑子食肉成性,人肉在他们眼里,与牛羊无异。”
那年轻的声音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声音都变了调:“两……两脚羊?这……这不是畜生么?”
“畜生?”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在他们眼里,汉人女子还不如畜生。”
“畜生还能挤奶产崽,养几年便有一群。”
“这些女子送去北边,能熬过五年的,十不存一。”
“可那又如何?”
“他们出的价钱高,咱们只管收银子便是。”
那年轻的声音颤声道:“一……一个人能卖多少银子?”
那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一匹上好的蒙古骏马,在草原上值不了多少,可运到江南,便能卖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五匹骏马换一个人,有时还要添些零碎。你算算,这五匹骏马换成银子,是多少?”
那年轻的声音默算了片刻,颤声道:“最便宜的,也值一百两;若赶上好年头,马价高,便是四五百两也不止。这……这也太……”
“太什么?”那苍老的声音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冷,“太黑心?太缺德?你记住了,这世道,银子才是正经。旁的什么良心、因果、报应,不过是糊弄穷鬼的鬼话。你要过好日子,便得狠得下心。心软的人,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