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楠领着罗玉贞,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门前。
那客栈门面极小,不过两间宽窄,黑漆木门斑驳脱落,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书“如家客栈”四个字。
门前只有一杆褪了色的酒旗。
若不是黄亚楠带路,罗玉贞便是走过十遍,也未必能注意到这处所在。
黄亚楠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细目的面孔,约莫四十来岁,嘴角挂着一丝和善的笑意,透着几分市井的机灵,却又不失亲切。
“四婶。”黄亚楠低低唤了一声,拉着罗玉贞闪身而入。
那被唤作四婶的妇人也不多问,只上下打量了罗玉贞一眼,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便知是遭了难的人。
她叹了口气,也不多言,只温声道:“跟我来罢。”
说罢,转身引着二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前。
后院极小,不过两丈见方,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瓦缸,缸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地上铺着碎砖,缝隙里长出几丛野草,蔫蔫地垂着头。
四婶推开厢房的门,声音透着几分关切:“屋子简陋,莫要嫌弃。窗户我拿旧布堵了缝,蚊子进不来。有什么事,只管唤我,我住前头。”
黄亚楠道了谢,四婶便转身离去,掩上了院门。
厢房极小,不过丈许见方。
一床一桌一椅,靠墙立着一只旧衣橱,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床上铺着一领旧凉席,席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处断了篾,用麻绳草草修补过。
凉席上头叠着一条薄毯,灰扑扑的,也打着好几块补丁,针脚粗大。
桌上搁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粗陶碗,釉色斑驳。
墙角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清水。
罗玉贞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领凉席,指尖触到粗糙的篾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
她又摸了摸那条薄毯,粗布扎手,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隐约还能闻到皂角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便涌了上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黄亚楠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在条凳上坐下,拿起那只缺口较小的陶碗,从茶壶里倒了一碗水,双手递到罗玉贞面前,轻声道:
“黎夫人,喝口水罢。这水是四婶从井里新打的,凉得很。”
罗玉贞接过陶碗,捧在手中,抿了一口,水确实凉,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
“亚楠姑娘。”罗玉贞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黄亚楠,“这地方……挺好的。清静,没人打扰。比那深宅大院,自在多了。”
黄亚楠也倒了一碗水,捧在手中,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道:
“黎夫人,你且安心住下。”
“四婶是自家人,嘴巴紧得很,不会出去乱说。”
“这客栈虽简陋,却胜在僻静,便是有人来查,也未必找得到。”
“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她便是。”
“她这人,面上冷,心里热,最是古道热肠。”
罗玉贞目光落在黄亚楠脸上。
那张年轻的面庞尚带稚气,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灵。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上头还有几道细细的疤痕。
腰间系着一条旧布腰带,别着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虽是市井打扮,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罗玉贞忽然想起自己那女儿黎珏。
黎珏今年十七,比眼前这姑娘还大几岁。
可黎珏整日只知道描眉画眼,涂脂抹粉,从不肯静下心来读一本书、学一样本事。
她平日里不是惹是生非,就是嫌这嫌那,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
罗玉贞想着想着,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有失望,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亚楠姑娘。”罗玉贞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年多大了?”
黄亚楠一怔,如实答道:“十四。”
“十四……”罗玉贞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黄亚楠脸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才十四岁,便这般懂事、这般能干。我家珏儿比你大三岁,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若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便知足了。”
黄亚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低声道:
“黎夫人莫要这般说。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早早出来谋生。若能有爹娘疼着、宠着,谁愿意这般抛头露面?”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显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罗玉贞心中一酸,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吃苦了。”
黄亚楠摇了摇头,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黎夫人,我不苦。真的。”
“我虽没有爹娘疼,可我有三郎哥,还有林公子、月璃姐姐、晴儿姐姐、如玉小姐……”
“他们都是好人,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我跟着他们,吃穿不愁,还有事做,比那些整日关在深闺里、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强多了。”
罗玉贞听着,心中更是感慨。
她想起黎珏,家中遭难,她非但不知体谅父母的苦处,反倒哭哭啼啼,前几日竟还嚷嚷着要去投河,吓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
后来虽被救下,却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
罗玉贞想起这些,心中便如刀绞一般。
“亚楠姑娘。”罗玉贞低声问道,“你……你可曾读过书?”
黄亚楠点了点头,道:“认得一些字,三郎哥教的。我家大太奶说,女子虽不必考功名,却也不能做睁眼瞎。识了字,便能看书,便能明理,便不会被别人随意哄骗。”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数道,“我如今已能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能默写几十首诗词,字么……虽写得不好看,却也能认得出。”
罗玉贞听着,心中更是惭愧难当。
她想起自家那珏儿,自幼便请了西席先生教读书识字,可那孩子不过学了不到半年,便嫌枯燥乏味,整日逃学嬉戏。
先生气得拂袖而去,她也不在乎,至今连一封像样的书信都写不周全,提笔便错字连篇,语句不通。
前年她爹让她学着料理铺子里几处田庄的账目,指望她能懂些银钱出入,将来掌家时不至于被人哄骗。
谁知她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喊头疼,把账本一推,说“这些俗务,自有管事的去操心,何苦来烦我”。
至于女红针黹,更是提也不提——她五岁学绣花,扎破了手指便哭闹不休,从此再不肯拈针。
到如今,衣裳破了不会补,扣子掉了不会缝,连个荷包都绣不成个样子。
罗玉贞每每想起,便觉自己这个做娘的,愧对列祖列宗。
罗玉贞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黄亚楠,虽出身市井,言语间却知礼懂事,行事有分寸,比她家珏儿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黄亚楠的手,低声道:“亚楠姑娘,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家珏儿若能及你半分,我也便知足了。”
语气中满是怜惜,却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自责。
黄亚楠被夸得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低声道:“黎夫人莫要再夸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罗玉贞问了很多林青云的问题,黄亚楠倒也痛快,如实道来。
良久,黄亚楠见罗玉贞面色疲惫,便起身告辞,叮嘱她好生歇息,明日再来看她。
罗玉贞送至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