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书房中顿时死寂一片。
黎峰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汤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黎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郎嬷嬷也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骇。
她看着黎屹，又看了看黎峰，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你……你胡说什么？”黎峰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发颤，底气不足。
“什么……什么乱伦？我们黎家家风历来清白，怎会有……怎会有这等事？”
黎屹走到大哥面前，离他不过咫尺之遥，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大哥，我只是问问。家法之中，可有这一条？”
黎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干咳两声，强作镇定道：“家法……家法中自然没有这一条。因为……因为这等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黎家世代贤良，诗礼传家，怎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黎屹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化作一片寒意。
“大哥说得对。”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我们黎家，家风清白，诗礼传家。若真有人敢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那便不是人，是畜生。”
他说道“畜生”二字时，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黎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椅中，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郎嬷嬷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她跟了黎屹三十几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二公子，今日竟敢这般顶撞大公子，还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看着黎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翻涌的怒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欣慰——
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是男子汉了，终于有了自己的脊梁。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书房，也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大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黎峰正被黎屹那番话吓得魂不附体，听见家丁来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来，厉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家丁额上汗珠如雨，结结巴巴道：“九……九姨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黎峰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那家丁凑到黎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黎峰闻言，面色陡然一变，随即又强作镇定，只皱眉道：“可看清那伙人的来路？报官了没有？”
那家丁摇头道：“刘二说那伙人都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只听得口音像是本地人，说的话也是杭州这边的腔调。婆子们吓破了胆，只顾着哭，哪里还认得什么？报官的事……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大公子示下。”
黎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做出焦急与愤怒之色，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劫人，这还了得！快去衙门报案，就说黎家的家眷被强人掳了，让官府速速派人去追！”
那家丁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跑。
“慢着！”黎峰又叫住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宜声张。你暗中派几个可靠的人去查访便是。若闹得满城风雨，于黎家名声不好。”
那家丁连连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黎峰立在厅中，负手踱了两步，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敛去，换上满脸的沉痛与愤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黎屹身上，叹道：“二弟，你也听见了。九姨娘她……被人劫了。这等事，简直岂有此理！你放心，我定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将九姨娘救回来。”
黎屹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抬头。
他听出大哥声音里那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便什么都明白了。
“大哥辛苦了。”黎屹拱手道，“九姨娘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黎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生歇息”、“莫要太过悲伤”之类的客套话，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他走得急，脚步虚浮，跨门槛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这一次可没有上次那般幸运。
他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却什么也没抓着，整个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黎峰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他眼冒金星，脑中嗡嗡作响。
更惨的是他那张嘴——
上唇重重地磕在石板棱角上，两颗门牙应声而断，半截牙根还嵌在牙龈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糊了满嘴。
鼻梁也撞在石板上，鼻血长流，顺着下巴往下淌。
“大公子！”廊下两个家丁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黎峰被扶起来，只觉满嘴腥甜，舌头一舔，上唇处空荡荡的，两颗门牙不见了踪影。
他低头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两截断牙，白森森的，沾着血迹。
他又摸了摸鼻子，鼻梁处一阵剧痛，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鼻血还在流，怎么止也止不住。
“晦气！晦气！”黎峰连声骂道，声音含混不清，漏风得很。
他捂着嘴，在家丁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去。
黎屹立在厅中，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贼喊捉贼。”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讥讽。
郎嬷嬷从墙角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道：“二公子，九姨娘这事，怕是大公子自己安排的罢？”
黎屹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语声低沉：“大哥他……这些年变了太多。”
“从前的他，虽也算计，却还有几分底线。”
“如今……为了私欲，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安排人劫走九姨娘，一可全了黎家的脸面，免得爹回来责罚；”
“二可将九姨娘藏起来，供自己淫乐。”
“一箭双雕，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郎嬷嬷听着，眼圈微红，低声道：“二公子，你……你打算如何？”
黎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郎姐姐，若我能拿住大哥的把柄，日后他便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二公子。”郎嬷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位林少侠身边的人，本事不凡。你若能结交他们，请他们帮忙查访九姨娘的下落，或许……或许能成。”
黎屹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却又有些迟疑：“林公子他们……肯帮我？”
郎嬷嬷微微一笑，温声道：“二公子，你忘了？”
“林少侠能拿出那等珍贵的丹药救夫人，又肯替你出谋划策，便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你若去求他，他未必不肯帮忙。”
“况且那林少侠与步家小姐交情匪浅，步家小姐又肯收留夫人去临海田庄。”
“这便是缘分。”
“你借着夫人的事去谢他，顺便提一提九姨娘的事。”
“他若肯帮，自然是好；”
“若不肯，你也不损失什么。”
黎屹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郎姐姐说得是。待玉贞安顿好了，我便去林宅致谢，顺便……顺便求林公子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