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宅西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门闩上还残留着方才撬锁时留下的刮痕。
黎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冰凉的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
方才那段暗沟潜水,呛了几口污水,此刻喉咙里还泛着一股腐臭的腥气,直想作呕。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朝书房方向走去。
黎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粗布短褐——
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袖口和裤腿还湿着,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方才换了这身衣裳,若是穿着那件锦缎直裰回来,浑身湿透,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前方便是自己居住的宅邸。
黎屹正要加快脚步,却见客厅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晃动。
他心头一凛,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个时辰,谁会在客厅里?
他正犹豫间,廊道尽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二弟,你去何处了?”
黎屹浑身一僵,抬头望去,只见黎峰负手立在客厅门前。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刺在黎屹脸上。
“大哥……”黎屹声音有些发颤,不敢与他对视,“你怎么还没歇息?”
黎峰没有答话,只侧身让开,朝客厅内努了努嘴,淡淡道:“进来。”
黎屹硬着头皮,跟着他走进客厅。
一进门,他便看见郎嬷嬷立在墙角,垂着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黎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黎屹。
他上下打量着黎屹那身粗布短褐,眉头微微皱起,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二弟,你这一身打扮……深更半夜的,去了何处?”
黎屹站在书房中央,手足无措。
他事先想过许多种可能——大哥若问起,该如何应答。
可此刻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那些事先想好的说辞,竟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
黎峰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依旧盯着他。
那目光如刀似剑,一刀一刀剜在黎屹心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黎屹咬了咬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我去了青楼。”
“青楼?”黎峰眉头一挑,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二弟,你倒是说说,是哪家青楼?杭州城的青楼,大哥我哪家不熟?”
黎屹被他这一问,心中愈发慌乱。
他哪里去过什么青楼?
那些青楼的名字,他倒是知道几个,可若大哥追问起来,老鸨叫什么,姑娘叫什么,花了多少银子……他如何答得上来?
“我、我……”他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往下淌。
黎峰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二弟,你莫要骗我。你这一身打扮,分明是怕人认出来。你若真去青楼,大大方方地去便是,何必这般藏头露尾?”
黎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急又怕,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改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慌乱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大哥,低声道:
“大哥,我……我去的是……是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私窠子,没有招牌,没有老鸨,只有一两个姑娘,接的都是熟客。我怕被人瞧见,坏了黎家的名声,才、才换了这身衣裳。”
黎峰闻言,微微一怔,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怜悯,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走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
“二弟。”黎峰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你今年四十有一了。玉贞去了,你心里苦,我明白。可你也不该……不该去那种地方。”
黎屹低着头,不接话。
黎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些暗娼,脏得很。你一个黎家的二公子,怎能去那种地方?若被人认出来,传出去,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爹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黎屹连连点头,低声道:“大哥教训得是。小弟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黎峰见他认错态度诚恳,面色稍霁,却仍是摇了摇头,又道:
“你若真想要女人,家中这么多丫鬟婢女,你随便挑便是。那些个有几分姿色的,你只管要了她们,谁敢说半个不字?便是……便是那年纪大些的嬷嬷,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墙角立着的郎嬷嬷。
黎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郎嬷嬷低着头,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她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黎屹心中一惊,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大哥,这……这如何使得?”黎屹声音发颤,“那些丫鬟婢女,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我……我怎能……”
“怎能什么?”黎峰打断他,“她们进了黎家的门,便是黎家的人。你便是把她们收了房,也是她们的福分。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去说。”
黎屹连忙摆手,急声道:“大哥!万万不可!我……只是一时糊涂,去泄泄火,哪敢动家里的丫鬟?这要是传出去,我……我还有何脸面见人?”
黎峰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便再逼。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罢了罢了,你既然不肯,我也不勉强。只是……你记住,下回若再想女人,莫要去找那些私窠子。再不济,你便去城外,寻个僻静处,包个小院,养个外室,也是正经。”
黎屹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黎峰又道:“二弟,你可知,咱们黎家的家法,第十一条是什么?”
黎屹一怔,抬头看着大哥那张冷冰冰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家法第十一条……”黎峰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凡宿娼者,杖十下,停月钱三月,锢户一月以自省。”
黎屹心头一沉,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强撑着没有跪下,只低着头,低声道:“大哥,我……我认罚。”
黎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二弟,不是大哥要罚你。”
“是爹定的规矩,咱们黎家世代贤良,最重门风。”
“你身为黎家二公子,更应以身作则。”
“你若犯了错不受罚,旁人会怎么说?”
“会说黎家护短,会说黎家没有规矩。”
“你让爹怎么见人?”
“你让我怎么见人?”
黎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大哥要罚他,他认了。
可大哥呢?
大哥与九姨娘的事,又该当如何?
他想起郎嬷嬷说的话——
“大公子去了九姨娘房里,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他想起大哥这几日那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想起他那虚浮的脚步,想起他那灰败的面色……
“大哥。”黎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黎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家法第十一条,我认。凡宿娼者,杖十下,停月钱三月,锢户一月以自省。小弟甘愿受罚。”
黎峰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竟如此爽快,心中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黎屹又道:“大哥,小弟有一事请教。”
“何事?”黎峰问道。
黎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若有人乱伦,依家法,该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