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黎屹度日如年。
他白日里强撑笑脸,应付前来吊唁的亲朋,夜里却独坐书房,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他不敢去看玉贞的棺木,怕自己忍不住,会当场揭开棺盖,看看她是否安好。
他只能等,等约定的时辰。
第三日深夜子时,黎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又将一柄短刀别在腰间。
他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来到西侧那扇小门边。
上回他撬坏了门锁,管家已命人换了新锁,此刻一把黄铜大锁牢牢扣在门环上。
黎屹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蹲下身,将刀尖探入锁梁与锁体之间的缝隙,用力撬动。
刀刃与铜锁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额头沁出细汗,手指微微发颤,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裂。
黎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短刀收回腰间。
他拉开门,探头往外张望——巷子空荡荡的。
他闪身而出,反手将门掩上。
巷口墙根下,一道黑影贴着墙壁蹲着,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迎上前。
正是黄星,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机灵。
“黎员外,这边走。”黄星压低声音,拽着黎屹的袖子,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二人一前一后,七拐八绕,专拣僻静处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水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
黄星在一处墙根下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堆枯枝烂叶,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洞口。
那洞不过二尺见方,勉强容一人匍匐钻过,洞口处长满青苔,湿漉漉的,一股腐臭的气味从里头飘出来。
“这是涌金门水门旁边的一条暗沟,通往外城河。”黄星压低声音。
“这沟平日里没人走,守城的兵丁也懒得管。只是……有一段得潜水,大约十来丈,你憋得住气么?”黎屹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先走,你跟紧我,莫要出声。”黄星将外衣脱了,卷成一团塞进一个油布包里,只穿着一条短裤,弯腰钻进了洞口。
黎屹有样学样,紧紧跟在后面。
洞中逼仄阴暗,伸手不见五指。
污水没到膝盖,脚下是滑腻的淤泥,每一步都踩得“咕叽”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黄星走在前头,一手扶着洞壁,一手不时往后探,摸到黎屹的肩膀,确认他跟上了。
洞内漆黑,全凭触觉引路。
黎屹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团漆黑,听着水声和呼吸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骤然低矮下去,污水没到了腰际。
黄星停下脚步,低声道:“前头就是那段暗沟了,得潜水。”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黎屹咬着牙,也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冰凉的污水灌入口鼻,呛得他肺腑生疼。
他拼命划水,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几次撞上洞壁,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只能死死憋着那口气,不敢吐出来。
就在他感觉肺快要炸开的时候,头顶忽然透出一线微光——
那是月光透过水面的反光。
他奋力向上游去,“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黄星已经爬上了岸,见他上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二人爬上岸,浑身湿透。
黄星辨了辨方向,猫着腰,带着黎屹穿过一片芦苇丛,来到一条偏僻的土路边。
土路尽头,一辆骡车静静地停在树下,车旁立着两道人影,正是黄三郎和黄亚楠。
黄三郎见二人浑身湿透地过来,连忙从车上取下一只包袱,里头是两套粗布短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快换上干衣裳,莫要着凉。”黄三郎压低声音,将衣裳递过去。
黄亚楠则转过脸去,不看这边。
黎屹手忙脚乱地脱下湿透的衣裳,换上那套粗布短褐。
衣裳虽不合身,却干爽暖和。
黄星也换好了衣裳,将湿衣服塞进包袱,系在车后。
四人上了骡车,黄三郎一扬鞭,骡车便无声无息地驶上土路,朝城外方向行去。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辘辘声和骡子偶尔的响鼻声。
黎屹靠在车板上,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起玉贞,想起“我等你”,眼眶又湿了。
骡车沿着西湖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拐入一条岔路,两旁竹林葱郁。
又行了几里地,便到了龙井山脚下的黎家祖坟。
罗玉贞的棺木便停放在坟地东侧一座新搭的灵棚里,灵棚四周挂着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灵棚前摆着香案,案上供着果品、香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黄三郎将骡车停在灵棚外,四人下了车,悄无声息地走进灵棚。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漆黑发亮,棺盖已经钉死。
黄三郎从怀中取出一根铁钎,插进棺盖与棺身的缝隙中,用力一撬,“咔”的一声,棺盖应声而起。
黎屹抢步上前,往棺中看去——
罗玉贞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依旧苍白,却有了微弱的气息,胸口微微起伏,分明是活人模样。
“玉贞!玉贞!我来接你了!”他低声唤道,声音发颤。
罗玉贞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而茫然。
她看了黎屹片刻,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屹哥……是……是你吗?”
“是我!是我!”黎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铁,他用自己的掌心温着,泪如雨下,“玉贞,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罗玉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泪水也涌了出来:“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莫说傻话。”黎屹哽咽着将她从棺中扶起,“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来接你。”
二人正要说更多,黄三郎已压低声音催促道:“黎员外,快别说了!天快亮了,得赶紧走!万一有人撞见,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黎屹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扶着罗玉贞站定。
黄三郎从车上取下一件斗篷,披在罗玉贞身上,遮住了她那身寿衣。
他又转向黄亚楠,低声道:“亚楠,你带黎夫人先去如家客栈安顿。认得路么?”
黄亚楠点了点头,脆声道:“三郎哥放心,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黄三郎又看向黄星:“咱俩留下来,把棺木盖上,把土填好,别让人看出破绽。”
黄星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铁钎,开始将棺盖复位。
黄亚楠扶着罗玉贞,轻声道:“黎夫人,跟我来。”
罗玉贞回头看了黎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黎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罗玉贞点了点头,跟着黄亚楠颤巍巍地走向骡车。
黎屹又看了看罗玉贞,见她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不舍。
他心中一阵酸楚,却也只能狠下心来,扭过头去。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动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