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屹如梦初醒,连忙爬起身来,踉跄着冲出房门,朝外头奔去。
他跑过两条街,终于到了泰安堂门前。
他“砰砰砰”地拍着门板,嘶声喊道:“牛郎中!牛郎中!快开门!救命啊!”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牛郎中。
他见黎屹这副模样,连忙问道:“黎二爷,出了什么事?”
“我夫人……我夫人服毒了!快跟我走!”黎屹一把抓住牛郎中的手腕,拖着他便往外跑。
牛郎中连忙回头喊了一声“带上药箱”,往黎宅奔去。
二人赶到后院时,黎峰正立在廊下,面色阴沉。
牛郎中进了屋,走到床边,仔细查看罗玉贞的面色。
他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这黎家乃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规矩大得很。
他在杭州城行医数十年,耳闻目睹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
有那等讲究的,内眷生病,男医不得入内,只能隔着帘子望诊,更有甚者,还要牵线搭脉,荒唐至极。
他虽不知黎家究竟如何,却也知这等人家最重男女之防,最怕落人口实。
自己一个糟老头子,若是贸然查验,万一传出去,说黎家二少夫人的尸身被外男摸了,那还了得?
虽说是查验死因,名正言顺,可这世上的闲话,从来不讲道理。
牛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盘算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对跟来的女弟子招了招手,低声道:“岚儿,你来验。仔细些,不可有半分疏忽。”
那个叫岚儿的女弟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眉目间透着几分精明。
她走到床边,将药箱放在脚踏上,先不急着动手,而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几句什么,像是在替死者祈福。
念毕,她方才伸出手,探了探罗玉贞的鼻息——全无。
又摸了摸脉搏——全无。
她翻开罗玉贞的眼皮,就着烛光细看——瞳孔涣散,对光毫无反应……
她查验得极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从头部到颈部,从颈部到胸腹,又从胸腹到四肢,一处一处地摸,一处一处地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才直起身,朝牛郎中点了一下头。
牛郎中会意,走上前来,隔着门槛问道:“如何?”
女弟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回师父,确实是死了。”
“气息全无,脉搏全无,瞳孔涣散,身体已经冰凉。”
“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显是服毒后安静死去。”
“弟子查验了四肢和躯干,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牛郎中捋了把须,又问道:“可曾查验口腔?舌苔如何?咽喉可有肿胀?”
女弟子道:“查验了。口腔内无异物,舌苔薄白,咽喉无肿胀,无灼伤痕迹。不似砒霜、乌头之类烈性毒物中毒后的症状。”
牛郎中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女弟子一一作答。
待问话完毕,牛郎中转过身,走到黎峰和黎屹面前,拱手道:“大公子,二公子!夫人确已身亡。人死不能复生,两位公子节哀顺变。”
黎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我知道了。不过……常言道服毒自尽者,多七窍流血。玉贞她……这……”
牛郎中摆了摆手,缓缓道:“大公子,此言差矣。”
“所谓‘服毒必七窍流血’,实乃民间以讹传讹,不足为凭。”
“宋慈《洗冤集录》中虽有记载,却也是谬误。”
“中毒后的表象,且因个体体质、所服毒物之不同,症状千差万别。”
“岂能以‘七窍流血’一概而论?”
“当朝太医院诸位御医早已达成共识——”
“毒物入体,或上涌而吐血,或下泄而便血,或内攻而脏腑溃烂,或外发而肌肤生斑……”
“种种不一,何来‘必七窍流血’之说?”
“那些个话本小说、戏文杂剧,为了博人眼球,添油加醋,将毒发之状描绘得天花乱坠,实则多是杜撰。”
“大公子若不信,可多问问几位行医多年的老郎中,便知老朽所言非虚。”
黎峰听着,面色渐渐缓和,眼中的疑虑也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道:“牛先生说得有理。是黎某孤陋寡闻了。只是……玉贞她好端端的,怎会……”
牛郎中摆了摆手,温声道:“大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至于令弟媳为何自尽,那是贵府的家事,老朽不便多问。只是……”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黎屹,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僵硬的尸体,低声道:
“二公子悲痛过度,大公子还需多劝慰才是。若大公子没有别的吩咐,老朽便告辞了。”
黎峰连忙拱手道:“有劳牛先生了。那便有劳牛郎中开个方子,替二弟调理调理身子,他这几日茶饭不思,身子怕是撑不住。”
牛郎中应了一声,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写了一张安神补气的方子,交给黎峰,便带着女弟子告辞离去。
那女弟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罗玉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低下头,匆匆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黎峰看着床上那具僵硬的尸体,看着黎屹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怀疑过这是诈死,可牛郎中是杭州城有名的郎中,他的女弟子也是好手,二人皆说死了,那便是真死了。
况且,那罗玉贞面色惨白,身体冰凉,气息全无,脉搏全无,分明是死人模样。
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玉贞死了,贞节牌坊便有了。
黎家的门风保住了,爹那边也能交代了。
至于二弟……过些日子,再给他娶一房便是。
黎峰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敛了去,换上满脸的沉痛。
他擦了擦眼圈,走到黎屹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哽咽道:“二弟,人死不能复生。”
“你……你节哀。”
“玉贞她……是个好女子,她是为了保住黎家的名声,才做出这等烈举。”
“你放心,我定会替她请一块贞节牌坊,让她风风光光地走。”
黎屹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大哥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看见大哥嘴角那丝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意,看见他眼中那如释重负的轻松,便什么都明白了。
大哥不是来安慰他的,是来确认玉贞是不是真死了。
如今确认了,他便放心了。
“多谢大哥。”黎屹声音沙哑,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大哥的眼睛。
他怕自己忍不住,会一拳打在那张虚伪的脸上。
黎峰站起身来,负手立在床边,看着罗玉贞那张惨白的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玉贞啊玉贞,你虽不是我黎家的血脉,却是我黎家的媳妇。”
“你为保清白而殉节,我黎家定不会亏待你。”
“贞节牌坊,我亲自替你请。”
“你的牌位,入黎家祠堂,受世代香火。”
“你……安息罢。”
他转过身,看向黎屹:“二弟,我在京城还有不少事要处理。玉贞的葬礼,便定在明日罢。你抓紧准备,莫要耽搁。”
黎屹心中一喜,却故意装作惊愕的模样。
他眼巴巴看着黎峰,开口道:“明日?大哥,按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日,才能……”
“就这么定了!”黎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京城那边催得紧,我离开已经不少日子了,实在等不起。明日便出殡,我亲自送玉贞最后一程。你放心,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不会委屈了玉贞。”
黎屹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可看着大哥那张冷冰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便依大哥。”
黎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脚步依旧虚浮。
“大哥啊大哥,你急着走,是怕夜长梦多罢?”
黎屹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罗玉贞那张惨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玉贞,你再忍忍。三日后,我便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