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已西沉。
黎屹踉踉跄跄地走出林宅大门。
他的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踏得极不踏实,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玉贞有救了……玉贞有救了……”
黎屹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着,眼眶又湿润了。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拣僻静的小巷穿行,生怕被人瞧见。
他缩着脖子,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走出约莫四五十丈,拐过一道弯,前方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
月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黎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认四周无人,这才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
“黎员外,且慢。”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黎屹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巷口,月光从她身后洒下,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正是沈寒绡。
她手中提着那柄开山斧,步履轻捷,无声无息,几步便到了黎屹面前,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飘然而至,点尘不惊。
“沈……沈姑娘……”黎屹声音发颤,“你……你怎么……”
沈寒绡却不答话,只伸出手来,掌心摊开,露出一只小巧的青布囊。
“你走得匆忙,忘记拿东西了。公子说了,这丹药珍贵,让你贴身藏好,莫要弄丢了。”沈寒绡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听不出半分情感。
“还有,服下此丹后,三日内不可进食进水,否则药力会散。你让你夫人记住,千万不可大意。”
黎屹连忙双手接过青布囊,像是握着一团火。
他将青布囊塞进怀中最里层,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姑娘,多谢林公子……”黎屹连连作揖,声音发颤,“黎某……黎某……”
“行了行了。”沈寒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在这儿磨蹭了,快回去罢。天快亮了,被人瞧见不好。”
黎屹连连点头,转身便要走,却又被沈寒绡叫住了。
“黎员外。”沈寒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冷冷的,却多了几分郑重。
“你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走漏了半点风声,不光你夫人救不成,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身败名裂。你……好自为之。”
黎屹浑身一凛,转过身来,朝沈寒绡深深一揖,郑重道:“姑娘放心,黎某便是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沈寒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如同融入了夜色,再无踪迹。
“玉贞啊玉贞……”黎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踉跄着往黎宅方向行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拼命地走,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黎宅西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走的时候特意将门闩虚掩着,没有插死,此刻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黎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他的双腿发软,膝盖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靠在门板上歇了片刻,待气息稍定,这才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走去。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那盏纱灯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护院们刚刚巡查过,此刻正是空档,四下里不见人影。
黎屹贴着墙根,猫着腰,无声无息地穿过天井,绕过假山,终于到了书房门前。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落下,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烛火跳了几跳,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朦胧。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青布囊,摆在案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黎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欢喜的是,玉贞有救了;
惶恐的是,此事若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探头往外张望。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而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紧接着,门板上响起了三声极轻的叩击,一长两短,节奏分明。
“二公子,是我。”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正是郎嬷嬷。
黎屹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郎嬷嬷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显是这些日子也没少流泪。
她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几碟精致小菜。
“二公子,你一夜未归,老身担心得很。”
郎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黎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心中便是一酸,低声道:
“你……你可是见到了那位少侠?”
黎屹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将门闩落下,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这才走回椅中坐下。
他抬头看着郎嬷嬷,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郎姐姐,我……我有办法救玉贞了。”
郎嬷嬷一怔,随即眼眶一红,颤声道:“当真?什么办法?”
“这是‘乾坤闭气散’。”黎屹从怀中取出青布囊,压低声音。
他将林青云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如何服下此丹后三日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
如何借此瞒天过海,拿到贞节牌坊;
三日后如何开棺救人,送往临海安置。
他越说越快,声音发颤,眼中却满是希望的光。
郎嬷嬷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低声道:“二公子,这……这当真可行?”
黎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林公子说了,此丹万无一失。况且,步家小姐也答应了,让玉贞去临海田庄暂住。那里僻静幽深,外人罕至,步家又能照应。玉贞去了那里,便再也不用受黎家的气了。”
郎嬷嬷听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她伸手拿起蜡丸,凑到眼前细看,那蜡丸光滑如镜,隐隐可见内里暗褐色的药粉,如琥珀凝脂,又似深潭沉沙。
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匣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二公子,此事……此事需得夫人自愿。她若不肯……”
“我知道。”黎屹打断她,目光坚定,“我天亮便去见玉贞,好好与她说。她……她一定肯的。”
郎嬷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端起那碗米粥,温声道:“二公子,你一夜未食,先垫垫肚子。天亮还有天亮的事,你身子要紧。”
黎屹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实在没有胃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天亮后该如何与玉贞开口,想着她听了会是什么反应,想着她若不肯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搅得他头昏脑涨。
郎嬷嬷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立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