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书房中顿时炸开了锅。
沈寒绡第一个跳了出来，一把将开山斧从腰间摘下，“砰”的一声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她瞪着黎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道：“黎员外！”
“你这是什么话！”
“公子救了你全家老小的性命！”
“你倒好，得寸进尺，还想把女儿塞给公子？”
“你当公子是什么人？”
“你当这林宅是什么地方！”
黎屹被她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墙壁，退无可退，只得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步流音也站起身来，面色微红，低声道：“黎员外，此事……此事万万不可。青云他……他已有心上人，怎能……怎能……”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红晕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黄晴儿更是气得跳了起来，指着黎屹的鼻子骂道：“你女儿被人看了身子，便要公子纳她为妾？”
“那夜公子在黎宅救了多少女子，看了多少女子的身子，是不是都要纳了？”
“你黎家的脸面是脸面，公子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
黎屹被她们三人骂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寒绡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步流音的手腕，将她拉到黎屹面前，冷冷道：
“黎员外，你且看清楚了。这位是步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若真要给公子说亲，也该先问问步小姐答不答应！”
步流音被她这一拉，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险些撞进林青云怀里。
她慌忙稳住身形，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低声道：“寒绡，你……你胡说什么！”
沈寒绡却不理她，只盯着黎屹，一字一顿道：“我家夫人不同意！”
此言一出，书房中又是一静。
林青云和步流音同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皆是“腾”地烧了起来。
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
步流音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青云，也不敢看黎屹。
黎屹看着这一幕，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连忙拱手道：“是黎某冒昧了，是黎某冒昧了！林公子，步小姐，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又解下腰间随身带的五六根金条，一并放在桌上。
那银票少说也有上千两，金条根根澄黄，成色十足，在烛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林公子，这些银两，权当是给公子和步小姐的谢礼。公子的大恩大德，黎某没齿难忘！”
黎屹说着，朝林青云深深一揖，又朝步流音一揖，转身便往外走。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几步便跨出了书房门槛，穿过天井，朝宅门方向奔去。
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又格外决绝。
林青云站起身来，想要追上去，却被沈寒绡一把拉住。
“公子，让他走罢。”沈寒绡冷冷道，“他走了，咱们也好清净清净。”
林青云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那叠银票和那几根金条上，久久不语。
烛光下，那金条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步流音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红晕未退。
黄晴儿却不依不饶，凑到步流音身边，笑嘻嘻道：“流音姐，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
“晴儿！”步流音连忙打断她，声音又急又羞，“你……你莫要胡说！”
黄晴儿吐了吐舌头，缩到一旁，嘴角却挂着促狭的笑意。
沈寒绡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步流音的肩：“流音姐，你莫要恼。我方才也是没法子，才拿你当挡箭牌。那黎员外也太不识趣，公子救了他全家，他倒好，得寸进尺，还想把女儿塞给公子。若不拿你挡一挡，他还不死心呢。”
步流音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你拿我当挡箭牌，也该事先跟我说一声。这般突然，我……我如何应对？”
沈寒绡嘿嘿一笑，道：“事先说了，你便不自然了。那黎员外精得很，一眼便能看出破绽。唯有这般猝不及防，才能以假乱真。”
步流音被她这一说，脸上更红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低下头。
黄晴儿蹲在廊下，双手托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步流音，又看看林青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想起那日步流音说要单独与林青云说话时的模样，想起步流云那意味深长的笑意，想起步流音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却不敢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嘀咕。
林青云坐在书案前，将那叠银票和金条交给沈寒绡，让她妥善保管。
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方才的窘迫与慌乱。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寒绡。”林青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把那乾坤闭气散交给黎员外。他走得急，忘了拿。”
沈寒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方才林青云将玉瓶推到黎屹面前，黎屹只顾着道谢，又顾着说黎珏的事，竟忘了拿走。
她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枚丹药，转身便往外走。
“寒绡。”林青云又叫住她。
沈寒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青云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追上黎员外，告诉他……此事需得他夫人自愿，不可勉强。若她不肯，便另寻他法。还有，那乾坤闭气散服下后，三日内不可进食进水，否则药力会散。让他千万记住。”
沈寒绡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书房中重归寂静。
林青云独坐案前，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久久不动。
步流音坐在圆凳上，低着头绣花，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流音姐。”林青云开口，声音很轻，“方才……委屈你了。”
步流音手中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绣下去，只是那针脚比方才更乱了几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道：“不委屈。都是为了救人，我明白的。”
林青云转过身，看着她。
烛光下，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红晕未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愧疚，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沈寒绡那句“我家夫人不同意”，虽是权宜之计，可听在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流音姐。”林青云又唤了一声。
步流音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低声道：“怎么了？”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多谢你”，想说“你莫要放在心上”，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步流音，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面颊，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指。
黄晴儿蹲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笑嘻嘻道：“公子，流音姐，夜深了，我先去睡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她转身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步流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更红了。
她连忙站起身来，将帕子收入袖中，低声道：“青云，我也去睡了。你……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说罢，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书房，几乎是逃也似的。